第8章 红烛映江

民国三十五年,秋。

荷叶洲上的芦花白了头,在愈发清冽的江风里起伏如雪浪。那栋白墙绿窗的小楼,终于在农历九月,迎来了它等待已久的女主人。

婚礼依着新旧结合的路子。前一日,周家在本镇老宅办了场简约的婚宴,请了族中几位长辈与至亲,算是向祖宗禀告,也教新妇认了门。周家确是鹊江镇上的老户,宅院轩敞却已显寂寥,父母早逝,如今主事的便是周景灏那位在中学教书的堂弟周景宁。

宴席间气氛客气而略显疏淡,长辈们对这位比景灏年轻许多、又是外县来的新妇,好奇多过亲热,只含蓄地夸了几句“模样齐整”、“知书达理”。

汪露沉静应对,礼数周全,周景灏则始终在她身侧,言辞温和却态度分明地护着。离席时,一位叔公捻着胡须叹了句:“乱世成家,不易。往后互相扶持吧。”这话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真正的婚礼,是在九月十八那日,于荷叶洲新居举行。没有大肆操办,只邀了安陵与鹊江两地十数位真正相熟的朋友同好。小院精心布置过,门窗贴了手剪的双喜,厅堂里悬着友人赠的“琴瑟和鸣”贺联。最引人注目的是天井里那株移栽来的金桂,正开到极盛,甜香馥郁,染得满院都是喜气。

汪露的嫁衣,是那袭玫红锦缎旗袍。母亲绣的并蒂莲在秋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薄施脂粉,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朵小小的金桂。没有盖头,只垂了缕额发,更显得眉眼清丽,那份少女的柔韧在今日悄然沉淀为一种娴静的人妻风致。

周景灏一袭深青色暗纹长衫,衬得人越发挺拔清朗。他站在厅前迎候友人,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楼上。直到汪露由一位安陵女中的师长陪伴着,缓缓步下楼梯,他眼中所有的光,才仿佛找到了归宿,瞬间安定、明亮起来。

仪式简单而庄重。主婚人是安陵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不用旧式跪拜,只让新人相对三鞠躬:一谢天地山河,允此良缘;二谢父母亲恩,养育成人;三谢彼此,永以为好。言辞雅驯,寓意深远。接着便是交换信物。周景灏取出的不是戒指,而是一枚私章,鸡血石料,刻着他的表字“行之”,边款却新镌了一行极小的字:“露结为霜,灏泽同心”。他将章放在她掌心:“往后我的文章,皆用此印。我之名节文心,与你共执。”

汪露指尖微颤,接过这比任何金银都重的信物。她回赠的,是一方自己手绣的素绢帕子,一角用淡青色丝线绣了一叶小舟,泊在几缕水波纹边,旁边绣着两个小字:“安渡”。她低声道:“不求波澜壮阔,但求风雨同舟,此生安渡。”

没有喧嚣的闹洞房,只在新人敬茶后,友人便识趣地陆续告辞。最后离开的是周景宁,他拍了拍周景灏的肩,又对汪露温言道:“嫂嫂,兄长就托付与你了。这里清静,却也偏些,凡事多留意。若有需要,随时指个信到镇上来。”语气真诚。

终于,宾客散尽,江涛声与桂子香涌入骤然安静下来的小院。红烛高烧,将崭新的家具映得温暖朦胧。两人站在厅中,一时竟都有些无措的静谧。巨大的幸福与全新的身份,带来甜蜜的眩晕。

还是周景灏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软:“累了一天,饿不饿?灶上煨着百合莲子羹,我去盛来。”

汪露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先笑了:“是有些……像梦一样。”

他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指尖都微凉。“不是梦。”他引她到窗边,推开窗,夜幕初垂,江面渔火点点,对岸鹊江镇已亮起疏落灯火。“你看,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江,我们的秋天。从今往后,一切都是真的。”

江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入,吹得烛火摇曳。汪露靠在他肩侧,望着这片即将承载他们未来岁月的天地,心中那点飘忽的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沉实温暖的归属感取代。

简单用过羹汤,收拾停当。红烛被移至楼上的新房。房间按照汪露的喜好布置,素雅简洁,唯有一床大红锦被透着浓浓的喜气。画案摆在窗边,蒙着青布,等待明日开启。

烛光下,两人对坐,竟又有些新婚夫妇特有的羞涩。周景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簇新的、封面空白的册页。

“我想了许久,新婚礼物,还是这个最妥。”他抚着光滑的纸页,“这是特地订的宣纸册页。往后,你画山水人物,我题字写跋;或我写诗文,你配插图。一年一册,记录我们的‘小院春秋’。待到满头白发时,这便是我们最厚的‘家书’。”

汪露接过,指腹摩挲着微涩的纸面,眼眶蓦地一热。这礼物太契合他们的灵魂。“真好。”她轻声道,“那这第一页,该画什么?”

“就画今日。”周景灏微笑,“画这栋小楼,画院中金桂,画江上渔火,画……你我。”

“可惜此刻不能动笔。”

“心中有景,何时皆可。”他吹熄了远处一盏灯,只留床边一对红烛,光线愈发柔和朦胧。“九妹,”他唤她,这个在信中用了多次、今日却首次在耳边响起的亲密称呼,让汪露心头一颤。

“嗯?”

“《诗经》里说,‘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缓缓吟道,目光在烛光里深邃如潭,“我不敢言永世,只愿从今往后,这江洲小院,便是我们的‘静好’。我研墨,你调色;我著文,你读书。寒来添衣,暑至烹茶。日子或许清简,但每一日,我都与你认真度过。”

没有华丽的誓言,却是最恳切的心愿。汪露望着他,望着这个历经沧桑却将一片赤诚全然交付于她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因陌生环境与身份转变而产生的不安,彻底消散。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

“景灏,”她也第一次如此唤他,“我不要永世空言,只要当下此刻,以及你许诺的、每一个认真度过的明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心亦然。”

红烛“噼啪”轻爆了一声,爆出一朵欢喜的灯花。烛泪缓缓流下,凝结成珠。窗外,秋江无声流淌,月光洒在江面,碎银万点,仿佛在为这桩江洲之上的婚事,作着沉默而永恒的见证。

夜深了。

小楼的红烛,终于温柔地熄灭,融入无边夜色与浩荡江声之中。荷叶洲沉入安眠,唯有那缕金桂的甜香,固执地萦绕在枕畔窗边,预示着这个家的第一个清晨,即将在希望中醒来。

然而,遥远的北方,深秋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报纸上的铅字一日比一日沉重,物价的曲线像失控的马车般疯狂上扬,关于时局的种种私语,在知识分子的沙龙和市井百姓的茶肆间,悄悄流传得更广了。只是这一切,暂时都被隔绝在鹊江的流水与洲渚的芦苇之外。

在这风暴将至的年代,他们用一栋小楼、一纸婚书、一枚私章、一方绣帕,固执地构筑起一个充满书香、画意与彼此体温的小小世界。他们以为,这便是乱世中能抓住的、最坚实的幸福了。

却不知,历史的洪流,从不曾真正饶过任何一对痴心的儿女。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