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荷叶洲的冬天来得又快又湿冷。江风仿佛浸透了冰水,能穿透厚厚的棉袍。芦花早已凋尽,只剩枯杆在风中瑟瑟作响,江面时常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对岸鹊江镇的轮廓变得影影绰绰。
小楼里却是暖的。周景灏早早备足了木炭,在书房和画室各摆了一个黄铜炭盆。炭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无烟,只偶尔毕剥轻响,散着一股干燥的松木暖香。汪露学会了生火、封火,将屋子烘得恰到好处的温煦。
新婚的日子,便在这方温暖的小天地里,按着他们希冀的节奏,缓慢流淌。周景灏在师范学校的课排得稀疏,更多时间埋首书房,继续他关于江南园林的著述。汪露则将画案从窗边稍稍移近炭盆,开始系统临摹《芥子园画谱》,并尝试用素描理解山石树木的结构。晨起,往往是她先醒,轻手轻脚下楼,煮上粥,将炭盆的火拨旺。待周景灏下楼时,热粥小菜已摆在厅中八仙桌上,满室粥香氤氲。
生活并非全然风花雪月。柴米油盐的琐碎,因着时局的逼仄,变得具体而沉重。米价一日三涨,往日一袋米的钱,如今只能买半袋,且米质粗粝,掺着砂石。煤油、洋火、肥皂,这些日用之物,不仅价昂,且常断货。周景灏的束脩和稿费,兑成沉甸甸的法币,购买力却如手中的流沙,飞快消逝。
这一日,汪露从洲上唯一的小杂货店回来,篮子里只孤零零放着半刀草纸、一小包粗盐,神色间有些掩不住的忧悒。
“又涨了?”周景灏从书稿中抬头,见她神色,便了然。
“嗯。”汪露将篮子放下,解开头巾,发梢沾着外面的湿气,“米铺前排了长队,听说下午到的新米,价比上午又高了三成。店主还说,年关怕是更艰难。”
周景灏搁下笔,走到她身边,接过她微凉的手捂着。“莫急。我前日托景宁将两根旧时藏着的野山参换了出去,走的黑市,价格虽被压得狠,但也得了些‘黄鱼’。明日让他设法兑成银元或实物,总能撑过这个冬天。”
“黄鱼”是他早年积蓄的最后底子之一。汪露知道他拿出来,必是境况已紧。她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是我无用,持家无方,耗费太快……”
“胡说。”周景灏截住她的话头,温声道,“这乱世经济,纵是陶朱公再世也难为。你能将这点钱粮安排得三餐不断、炭火不息,已是极大本事。我们是夫妻,风雨共担,这些事,你莫独自扛着忧心。”
话虽如此,夜里汪露躺在枕上,听着窗外呜咽的江风,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开始更精细地计算,粥煮得更稀些,菜蔬多倚赖周景灏在洲边开垦出的一小畦菜地,荤腥几乎断绝。她甚至学着邻家农妇,将旧衣翻改,絮进更厚的棉花。
周景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外出更勤了些,除了学校授课,也重新拾起给外地报章写些时评杂文的营生,润笔虽微,聊胜于无。有时他会从镇上带回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腊肉,或几枚珍贵的鸡蛋,总说是“友人相赠”、“润笔所易”。汪露不问,只默默收好,将腊肉切得薄如纸片,熬煮菜粥时放上两片,便是难得的油荤。
物质虽匮乏,精神的世界却依然丰盈。夜晚,是他们最安宁的时光。炭火红光映壁,两人常对坐灯下。周景灏看他的线装书,或修改文稿;汪露则就着灯光,做些针线,或读他推荐的译本小说。有时兴起,周景灏会铺开纸,随手画两笔枯枝怪石的速写,汪露便在旁点评,或添上一只寒鸦、几笔远山。他们的第一本册页,已郑重地题好了签:“荷洲小记·丙戌冬”。首页空着,尚未动笔。
“在想什么?”某一夜,周景灏见她望着炭火出神,轻声问。
汪露收回思绪,笑了笑:“想起《浮生六记》里,芸娘拮据时,还能做出活花屏、梅花盒那样的雅事。我们如今,倒真有些‘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的意味了,只是这‘菜饭’着实不易。”
周景灏也笑,笑意里有些涩然:“是我委屈你了。待时局稍稳……”
“不委屈。”汪露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能与君守此寒炉,共此灯火,读同样的书,忧同样的米价,便是实实在在的‘终身’了。芸娘之乐,在慧心巧思;我们之乐,在知音共守。”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景灏,我近日……常觉倦怠,胃口也有些怪异。”
周景灏初时未解,随即猛地一怔,手中书卷“啪”地落在膝上。他看向她,眼中先是惊愕,继而迅速被狂喜与更深的忧虑淹没。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颤:“九妹,你是说……”
“还不确定。”汪露脸上飞红,低声道,“月事迟了许久。只是近来时局如此,请郎中也不便……”
周景灏霍地站起,在屋里踱了两步,激动与无措交杂。“要请!一定要请!明日,不,后日逢镇上有集,我陪你去寻个稳妥的郎中瞧瞧!”他回到她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眼中光芒灼灼,却又带着一丝惶然,“若真是……这乱世寒冬……我……” 欣喜是真,但骤然压下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担忧,让他一时语塞。
汪露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若是真的,便是上天在这艰难时节,赐给我们最大的安慰与希望。日子再难,我们三个人,总能想法子过下去。” 她语气平静,却有一种母性初萌的坚韧力量,“只是,在孩子到来前,我们得更仔细些才行。”
这一夜,炭火似乎燃得更久。两人絮絮说了许多话,关于未来,关于担忧,更多的是相互打气。新的生命可能到来的喜悦,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穿透了物质匮乏与时局阴霾带来的沉重,照进这小楼的冬日。
然而,外界的风声却越来越紧。周景宁来洲上送东西时,带来的不仅是银元和一块冻硬的猪肉,还有压低声音的沉重消息:北边战事吃紧,传言纷纷;长江沿线许多地方已在管制物资;镇上稍有门路的人家,都在暗中设法囤粮或兑换硬通货。
“兄长,嫂嫂,”周景宁年轻的脸庞带着忧色,“这洲上毕竟孤悬,万一……要不要先回镇上老宅?好歹人多些,有个照应。”
周景灏与汪露对视一眼。老宅族亲关系复杂,且人多口杂,绝非理想的栖身之所。他们谢过景宁的好意,只请他帮忙再多留意米粮。
“我们这里僻静,反而少些耳目。”周景灏送他出门时,望着苍茫的江面,低声道,“眼下,一动不如一静。真要乱起来……哪里又能真正安稳呢?”
送走景宁,小楼重归寂静,却仿佛被那番话浸染了一层更深的寒意。汪露坐在炭盆边,手不自觉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是否真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尚未可知,但一种保护的本能已油然而生。
周景灏走回她身边,将炭火拨得更旺些,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
“怕吗?”他问。
汪露靠向他肩头,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想让他(她)平平安安来到这世上,看看这江,这洲,看看他父亲写的字,母亲画的画。”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湿润而坚定的光,“景灏,无论多难,我们一定要守住这个家。”
窗外,冬季的夜幕早早降临,将荷叶洲彻底吞没。江涛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汹涌固执。小楼的灯火,在无边的寒夜与风声里,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固执地亮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关乎未来与传承的坚守。
冬藏,藏的不仅是食物与炭火,更是在凛冽时节里,拼命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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