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荷洲新居

民国三十五年,夏。

安陵女中的毕业典礼,在蝉声最盛的七月举行。礼堂里有些闷热,老旧的电扇缓慢转着,吹不散空气中交织的栀子花香、油墨味,与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热气。

汪露坐在毕业生席中,一身干净的蓝布旗袍,短发齐耳,静静听着校长最后的训勉。心里却有些恍惚。三年时光,如今竟要离开了。她想起初来时对绘画的懵懂,想起江边写生那个意外的春天,想起那个人……掌心微微起了层薄汗。

典礼散后,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在纪念册上留言,合影,拥抱,哭泣,笑声与离愁一样鲜明。汪露抱着崭新的毕业证书和几本奖品书,正与几位同窗话别,一抬眼,便看见礼堂外的玉兰树下,一个青灰色的熟悉身影。

周景灏来了。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夏布长衫,手中拿着一束用报纸小心裹着的、含苞待放的晚香玉,站在树荫里,含笑望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自动褪成了背景。

汪露对同窗低语两句,便向他走去。脚步有些快,到得近前,脸颊已微红。

“恭喜毕业,汪露同学。”他将花递给她,声音清润,“本想寻荷花,却觉晚香玉清幽,更衬今日。”

“谢谢。”汪露接过,清淡的香气沁入鼻端,心也跟着静了几分,“天气热,还劳你过来。”

“这样重要的日子,我怎能不在。”他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摞沉重的书籍,“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有坐车,而是沿着江堤慢慢向鹊江镇方向走去。午后阳光炙烈,柳荫却浓,江风带来些许凉意。

“接下来,有何打算?”周景灏问,“若想继续深造,金陵、沪上,我有些故旧可写信引荐。”

汪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时局似乎……不太平。父亲也来信,说家中尚可,但外头风雨欲来,让我早做安顿。”她抬头看他一眼,声音轻了些,“而且,我……也不想离安陵太远。”

这话里的意味,两人都懂。周景灏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眼中漾开深深的笑意:“好。那便不离安陵。”他话锋一转,“其实今日带你去的地方,便是我为我们将来准备的一处‘安顿’。”

汪露心下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轮渡过江,踏上荷叶洲的土地。与鹊江古镇一水之隔,这里却显得更为宁静朴野。穿过一小片桑田和几户农家,周景灏引她来到洲渚近水的一处缓坡。坡上,独立着一栋崭新的、带有明显民国西风风格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拱形的门窗漆成墨绿色,楼前有小小的院落,院墙低矮,可见里面新植的花木,角落里竟还有一口石井。

小楼在夏日的阳光下安静矗立,周围错落有致地也有几十栋小楼分布——多是安陵的达官贵人所建。这些颇具西式气息的建筑,与周遭的田园风光既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像一枚精心嵌入的宝石。

“这是……”汪露站在院门前,有些怔忡。

“我请人建的。”周景灏推开未上锁的木栅门,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去年秋末开始动工,上月刚刚落成。地皮是本是我家的,位置虽偏,但景致好,也清净。”

他引她走进小院,指点着:“这里阳光足,可种你喜欢的蔷薇、栀子。那边搭个葡萄架,夏日乘凉最好。楼上东面的房间,窗户对着江景,光线极佳,我留作了画室。书房在楼下,你我都可用。”

他推开楼下正厅的门,里面空荡,尚未置办家具,但墙壁粉刷得洁白,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新木与石灰的味道。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浩荡的江风立刻灌了满室,带着潮湿的水汽。

“你看,从这里望出去,是整片江面,对岸是鹊江镇的黛瓦,往后是荷叶洲的芦苇荡。晨昏景致,四时不同。”

汪露走到窗边,凭窗远眺。江水滔滔,白帆点点,对岸古镇的轮廓在午后的热霾中略显朦胧。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又悸动的情感攫住了她。这不是租赁的屋舍,这是他为他们亲手建造的“家”。他早已在默默筹划,将未来如此具体、如此真切地呈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选在这里?”她轻声问。

“鹊江是我故乡,荷叶洲却似桃源。”周景灏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江景,“离尘嚣不远,又能得一份清静。将来无论教书、写作、作画,这里都是好地方。而且,”他转头看她,目光深沉,“我知道你喜欢开阔,喜欢自然之景。这里天地广大,江风明月,皆可入怀,亦可入画。”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九妹,我知你家中仍有顾虑,我亦不愿仓促。但我的心意与准备,天地可鉴。今日带你至此,非为催促,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所规划的、有你的未来,是何模样。你若愿意,待秋凉,我便正式请人往鹤县向令尊提亲。此楼,便是我们的新居。”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一栋实实在在的、在江风中等待女主人的小楼。这份沉甸甸的诚意,比任何诗句都更有力量。

汪露久久没有说话。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手中的晚香玉。她看着这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房子,想象着在这里与他朝夕相对、读书作画的未来,心中那片因毕业和时局而产生的淡淡迷雾,仿佛被这江风吹散了,只剩下澄澈的坚定。

她终于回过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夏日的阳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清晰的决心与温柔。

“这房子……很好。”她缓缓道,唇角扬起一个真切的笑,“画室窗户的方向,的确极好。父亲那里……我会回家,与父亲细细分说。秋日……应是个好时节。”

没有直接的“我愿意”,但每一个字,都是应允。周景灏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两人并肩立于新居窗前,望着共同的未来,此刻无声,却已胜千言万语。

数日后,汪露返回鹤县家中。这一次,她带回去的不仅是毕业证书,还有一封周景灏亲笔所书、言辞恳切的长信,信中详细陈述了自身现状、未来规划以及对汪露的尊重与珍视,并附上了荷叶洲小楼的照片与地契副本。

汪伯谦在书房独坐半日,反复看了那信与照片。信中文采斐然却态度恭谨,照片上的小楼虽不豪华,却整洁雅致,透着用心。他长叹一声,将女儿唤至跟前。

“周景灏此人,才学心性,我无多话可说。他能为你如此打算,可见用心。”汪父神色复杂,“只是,露儿,世道眼看不太平了。他一个文人,僻居江洲……罢了,你既已认定,为父也不再阻你。秋后,便让他依礼来提亲吧。只是,往后路途艰难,你需有心理准备。”

“女儿明白,谢父亲成全。”汪露跪下行礼,眼眶微热。她知道,这已是父亲在动荡时局中,能给予的最大祝福与放手。

婚期便定在了民国三十五年,农历九月十八,取“长久”之意。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安陵与鹊江的旧友故交闻之,多为这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感到欣慰,亦有人私下感叹,乱世缔结姻缘,福祸难料。

整个八月,周景灏忙于新居最后的布置,订制家具,挑选日用,每一样都要斟酌,信笺频繁往来于安陵与鹤县之间,与汪露商量。小院里的石榴树果真结了几颗果,被他小心摘下,托人连同一盒新茶捎去,信中写道:“榴实初丹,虽小犹甜,聊寄秋思。新居万事俱备,只待卿归。”

汪露则在母亲指导下,开始悄悄准备嫁衣。不是华丽的西式婚纱,而是一袭改良过的、料子殷实的玫红色锦缎旗袍,母亲一针一线为她绣上并蒂莲的纹样。夜晚对灯走线时,她常会走神,想起江洲上那栋白墙绿窗的小楼,想起那个人说“江风明月,皆可入怀”。

夏末的最后一场暴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秋天,带着果实的香气和离乱的传闻,不可抗拒地到来了。荷叶洲上的新居已完全准备好,静静矗立在日渐清朗的秋空下,等待着它的主人,去开启一段注定要与大时代悲欢紧紧缠绕的、短暂的宁静岁月。

而更大的历史洪流,已在远方酝酿奔涌的声音,只是此刻沉浸在婚事喜悦中的人们,尚未能清晰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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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