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明何曾是两乡

栖云山归来后,安陵的暮春便染上了一层秘而不宣的甜味。

周景灏的邀约果然频繁起来,却总是恰到好处,从不令人觉得烦腻。有时是午后一场在友人私宅的小型画展,寥寥数人,清茶一盏,看几幅流传民间的古人扇面,他能从笔墨渊源讲到收藏轶事,听得汪露神往;有时是黄昏时分江边漫步,不期而遇似的,手里拎着新出的时鲜瓜果或一本她提过的旧书,自然而然便递到她手中。

交往越深,汪露心中的笃定便越是清晰。他待她,既有师长般的引领与照拂,更有知己般的尊重与倾谈。他从不轻浮,目光清正,所有的心意都包裹在行动与学问的细水流长里。她知道,他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等待她心意的成熟。

这一日,周景灏约她在城西的“聆风茶舍”见面。这茶舍临水,窗外是一池的荷叶,清幽雅致。他特意要了楼上一个僻静的小间。

茶香袅袅中,他并未如往常般谈起新得的字画或时文,而是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眸色深沉如古井。

“汪露,”他唤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近来交往,于我而言,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然我之心意,你当有所感知。今日有一事,须得坦诚相告,亦需恳请你细思。”

汪露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温热的杯壁,预感到某个关键的转折即将到来。她静静望着他,点了点头:“先生请讲。”

“我长你十五岁。”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剖析自己的勇气,“此为一。我曾有两段婚姻,皆以离散告终。此为二。此二者,俱是事实,无法更改,亦是我过往人生的一部分,其中有年少轻狂,亦有命运播弄,我不讳言,亦不推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不躲不闪:“我知你家中书香清正,令尊令堂对你寄望甚深。以我这般年纪与过往,若向府上提亲,必非良配之选,令尊有所顾虑,亦是人之常情,我全然理解。”

汪露的心慢慢沉下去,却又因他毫无隐瞒的坦诚而揪紧。她早已隐约听闻他的过往,但由他如此郑重而略带涩然地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然,”他话锋一转,那深邃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那是属于文人骨子里的执着与属于一个男人的诚恳,“《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平生漂泊,历事不少,直至遇见你,方知何为‘云胡不喜’。你灵秀澄澈,柔韧有骨,与我精神相契,是这纷乱世间,我唯一想安定下来、携手共度余生之人。年龄之差,我愿以余生加倍呵护弥补;过往之憾,我愿以未来绝对忠诚抚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推至她面前,并不打开,只道:“此中是我历年所积,虽非巨富,但足以在安陵置一安静小院,保你生活无虞,潜心所好。我名下别无恒产,仅有渝州旧友处些许版税,及今后笔耕所得,皆可交予你手。此非炫示,乃是我能给出的、最实际的诚意与保障。”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紧张的期待,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然:“我知此事重大,你不必即刻回复。你可归家,禀明令尊,亦可将我今日之言,尽数转达。令尊若有任何疑虑、要求,我愿亲赴鹤县,当面陈情,听凭垂询。”

茶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荷塘方向传来细微的蛙声。汪露望着眼前这个将她所有可能的顾虑都摊开在阳光下、并试图一一扛起的男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坦诚近乎残酷,却也因此显得无比珍贵。他没有用风花雪月来回避现实,而是将最现实的年龄、过往、经济,连同最真挚的心意,一并捧到了她面前。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微颤,却异常清晰:“这些……我并非全无所料。家父……确曾问及。” 她没有隐瞒,“他敬您才学,但于年岁与往事,确有顾虑。”

周景灏眼神黯了一瞬,随即更专注地凝视她,等待下文。

“然,”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抬起眼眸,那里面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古诗十九首》亦言,‘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虽年幼,亦知心之所向,不易得。与先生交往这些时日,所见所感,非虚言可饰。您待我以诚,引我以道,珍我以心。那日在栖云山,您说‘凝眸时、山河俱静’。于我而言,亦然。”

她脸上飞起红霞,却未退缩:“父亲那里,我自会竭力说明。我敬重父亲,但此生道路,终需自己抉择。我……愿意。” 最后三个字,轻如蚊蚋,却重如千钧。

周景灏眼底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与感动,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掌心温热而微潮:“九妹!” 这一声呼唤,饱含了太多情绪。

汪露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那份坚定的暖意。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前方或许有家庭的微澜,有世人的侧目,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勇气。

数日后,汪露返回邻县鹤县家中。果然,当她委婉提及周景灏及其心意时,父亲汪伯谦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眉头深深锁起。

书房里静默了许久。汪父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周景灏此人之才名、气节,我素有耳闻,战时不屈,文章亦是有风骨的。他本人,我并无恶感,甚至颇为欣赏。”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九儿,你自幼懂事有主见,我信你眼光。唯其年齿相差悬远,且情史颇有些议论……为父是怕你年少心热,只见其才其情,未虑及长久相处之实际,更恐你日后受了委屈。”

“父亲,”汪露跪坐到父亲膝前,仰头恳切道,“女儿明白您的担忧。周先生……景灏他,并未掩饰过往,反而坦诚相告。他言,愿以余生弥补年岁之差,以未来忠诚抚平旧事之痕。女儿与他交往,感其为人,并非轻浮狂诞之徒,其心甚诚,其志甚坚。女儿亦非懵懂幼童,深知所选为何。”

汪父凝视女儿眼中那份熟悉的柔韧与此刻格外明亮的光彩,知她心意已定。他又是良久沉默,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你既如此说……他若真有诚意,便让他亲自来一趟吧。有些话,我需当面问他。”

这已是态度松动的迹象。汪露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周景灏接到消息,毫不迟疑,三日后便带着简单的行李与一份精心准备的、关于本地文献整理的计划书,登门拜访。会见在汪家简朴却处处透着书卷气的客厅中进行。汪伯谦态度客气而疏离,问题却直指核心:对未来生活的具体打算?对前两次婚姻的反思?如何保证不再辜负?

周景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辞恳切。谈及过往,有痛悔,有剖析,却无推诿;谈及未来,有务实规划——在安陵的教书、写作计划,更有对汪露志向的尊重与支持。他甚至主动提出,可请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作保。

汪伯谦听着,面色渐渐缓和。他看得出,眼前之人并非巧言令色之辈,那份沉静背后的担当,做不得假。尤其是周景灏对汪露绘画爱好的那份理解与鼓励,说到“愿为她辟一静室,容她笔墨丹青,世间烦扰,有我挡在前面”时,眼神中的珍视,触动了汪父心中最柔软处。

会见结束,周景灏告辞。汪父并未明确表态,只对汪露道:“此人……确有真心。只是,九儿,这条路未必平顺,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父亲。”汪露依偎在父亲身边,语气柔软却坚定,“月明何曾是两乡?心若在一处,便不怕路远。”

汪父拍了拍女儿的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这叹息,便是默许了。

不久后,安陵文友间便隐约传闻,那位刚从重庆归来、颇有名气的周景灏先生,似乎与安陵女中一位汪姓女学生走得颇近,且已获得女方家中默许。一时议论虽有,但在战后百废待兴、新风渐起的氛围里,也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更多的是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些许期待与好奇。

对于周景灏与汪露而言,外界的风声雨声,皆不及彼此眼中确认的光芒。关系既已明朗,交往便更多了一份坦然与亲昵。他有时会去女中接她下课,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谈诗论画,也谈柴米油盐;她则开始留心他的饮食起居,偶尔亲手做一碟点心,托人送去。

夏日的晚风开始带上溽热的气息,蝉鸣阵阵。他们的感情,却在经历了坦诚相见与家庭的小小考验后,如同江畔扎根的树木,向着更坚实、更深入的未来,悄然生长。战后的安陵,暂时笼罩在一种疲惫而希冀的宁静里,仿佛特意为这对刚刚确定心意的恋人,预留了一段可以精心酿造甜蜜的时光。

只是,那潜伏在时代洪流深处的巨变阴影,还无人能真正看清。此刻,他们只愿沉醉在这难得的“月明”里,相信心心相映,便无惧“两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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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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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