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栖云染心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清晨的天是水洗过般的淡青色。汪露换上一身便于走动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将画板、纸笔仔细收进布袋。下楼时,脚步比往日轻快。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周景灏已等在那里。今日他未着长衫,而是一身浅灰的棉布学生装,同色西裤,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清爽朝气,少了几分名士的疏阔,多了些踏青的亲和。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食盒,见汪露出来,眼中笑意便如初阳破云般漾开。

“等久了么?”汪露走近,呼吸因一丝莫名的雀跃而略促。

“刚到。”他温声道,目光掠过她因晨露微湿的额发,和那双清亮里藏着期待的眼睛,“走吧,我们先坐一段黄包车到城门,再步行上山。这个时节,步行方能领略山野之趣。”

晨风微凉,车铃叮当。两人并排坐在黄包车上,隔着礼貌的距离。起初有些静默,只闻车轮轧过青石路的碌碌声。周景灏忽然指着远处一抹淡紫的云霭:“看,那就是栖云山。‘栖云’二字,本就出自古人‘晨云栖于山岫’之句,清晨或雨后去看,最为贴切。”

汪露顺着他所指望去,心头的细微紧张,竟被这诗意的解说悄然抚平了。“先生对山水典故,真是信手拈来。”

“不过是读了几本旧书。”他侧首看她,笑意融融,“今日无有‘先生’,只有同游者。叫我景灏即可。”

汪露心头一跳,垂眸未应。直呼其名,于她而言,还是太过亲近了。

出得城来,空气骤然清新。沿山径而上,道旁杂树生花,野杜鹃果然如他所说,东一簇西一丛地开着,粉紫嫣红,泼辣辣地渲染着春意。更有些不知名的野花,沾着晨露,在草丛里星星点点。

周景灏步履从容,时不时停下,指给她看一块奇石的模样,或辨一株古树的年轮。他话并不多,但每句都点在景物神韵上,仿佛在为这山林作着活的注疏。

“你看那边岩壁的纹理,”他驻足,指着不远处一片赭色的山岩,“像不像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里的皴法?斧劈皴,苍劲有力。自然才是最好的画师。”

汪露凝神细看,果然觉得那岩石的肌理在朝阳下呈现出一种雄浑的韵律感。“经您一说,果然如此。以往看画,总觉皴法是程式,如今看真山,才知程式源于造化。”

“正是此理。”他赞许地点头,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军用水壶,递给她,“走了半晌,喝点水。自家调的蜂蜜甘草茶,润喉。”

壶身尚温。汪露接过,道了谢,小口抿着。微甜的暖流滑入喉间,一路暖到心底。他也另取了一只杯子,自斟自饮,姿态随意。这共享水壶的细节,无声地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分。

行至半山,一座小小的古寺露出飞檐。寺名亦是“栖云”,已有些破败,门扉虚掩,香火寥落。庭中一株老玉兰,花开得正盛,朵朵向上,如白玉盏举向碧空。树下石阶洁净,落花如毡。

“就在这里可好?”周景灏环顾四周,“有古寺为衬,老树为荫,远景开阔,近景幽深,可入画。”

汪露欣然同意。她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支起画板。周景灏并不打扰,自去寺前残碑处浏览,时而抬头远眺江流如带,安陵城郭如棋盘铺展在薄雾之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汪露起初专注于构图,勾勒山寺轮廓、老树枝干。渐渐地,心神却有些不稳。眼角余光里,总忍不住去瞥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他临风而立的身姿,微仰头时脖颈的弧度,翻阅手中那卷旧书时专注的侧影,都成了这春日山景里,最扰乱她心绪的一笔。

她偷偷换了一张纸。这一次,笔尖不自觉偏移,山的轮廓淡了,树的枝干柔了,远江成了朦胧的背景。画面的中心,无意间勾勒出一个倚着残碑、低头看书的男子侧影。虽只寥寥数笔,那神韵……她脸一热,忙将画纸翻面,重又铺开一张。

“画得不顺?”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汪露一惊,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抬头,周景灏不知何时已走近,正含笑看着她,目光清澈,并无探究之意。

“没……只是觉得景致太好,不知如何取舍。”她掩饰道,心跳如鼓。

“贪多是画者常有的烦恼。”他了然地笑笑,并不点破,目光落在她废弃的那张画纸上——那背面朝上,只有凌乱的线条。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昔年李清照有《浣溪沙》词云‘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作画如同寄情,有时不必面面俱到,但取那‘一面风情’,能传心中‘幽怀’,便是佳作。”

“一面风情深有韵……”汪露喃喃重复,心中如有所悟。她再次抬头看向他,看向这山、这寺、这花、这人。方才那纷乱的、无从取舍的心绪,忽然沉淀下来。她要画的,不就是眼前这一面么?这春日栖云,因与谁同游,而独独深有的风韵与幽怀。

她静下心来,重新起笔。这一次,笔意流畅了许多。周景灏不再走远,只在她身后不远处寻了块青石坐下,静静地看着,不再言语。山林寂静,唯有鸟鸣啾啾,风吹叶响,和笔尖温柔的沙沙声。时光仿佛被这春日的山岚凝住了,缓慢、绵长,充满了一种令人心安又悸动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汪露落下最后一笔,轻轻舒了口气。

“成了?”他问。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未能尽意。

周景灏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俯身看画。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他的目光在画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艳与更深沉的温柔。

画中,古寺玉兰为近景,笔致清丽;远山淡江为背景,墨色空濛。而在古寺残碑旁,玉兰花下,添了一个极淡的、倚石观书的男子背影。那背影融在景中,并不突兀,却仿佛是整个画面的“眼”,让所有的幽静都有了情感的落脚处。画的一角,她题了两行小楷:

“栖云春深,幽独处、有花如雪。

凝眸时、山河俱静,清风闲阅。”

这已远非单纯的风景写生。

周景灏久久未言。他抬头,目光从画移到她的脸上,那眼中的激赏与震动,几乎要满溢出来。半晌,他才轻声道:“‘凝眸时、山河俱静’……好一句‘山河俱静’。汪露,你笔下有丘壑,心中……有乾坤。” 他这次,自然而然地唤了她的名。

汪露脸颊飞红,低头收拾画具,心潮澎湃如山下江涛。他懂了。他不仅看懂了画,更读懂了画外那未曾明言的心事。

日头渐高,两人在玉兰树下分享了食盒中的点心:几样清淡的素糕,还有他特意带的洗干净的荸荠,清甜爽口。言谈间,从绘画自然过渡到诗词、音乐,乃至对时局含蓄的看法。他倾听时专注,表达时清晰,尊重她的每一点见解。汪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当作平等灵魂对话的愉悦。

下山时,夕阳已为栖云山镀上一层金边。路比来时似乎短了许多。

“今日……多谢周先生。”到了校门口,汪露抱着画板,真心实意地道谢。

“是我要谢谢你。”周景灏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动,语气郑重,“此日同游,平生快事。你的画和诗,我会好好珍藏。”

他顿了顿,似在下定某种决心,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汪露,安陵虽小,亦有湖山之美,人文之盛。若你不嫌叨扰,日后……或许可常一起走走看看?不仅是山水,还有些值得一观的私人收藏、有趣的小沙龙。”

这不是一次性的邀约,这是一个希望延续交往的、明确的信号。

汪露抬眸,迎上他坦诚而期待的目光。山风将她的发丝吹到颊边,她伸手轻轻拢住,然后,清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好”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坦然,更坚定。

周景灏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暖明亮。他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步伐轻快。

汪露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街角,怀中抱着那幅题为“山河俱静”的画。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彻底不同了。她的山河,因一个人的闯入,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寂静。

心潮汹涌处,忽又想起李清照另一句词来: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栖云春色,与那人青衫磊落的身影,怕是要长久地,染在她的心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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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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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