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一别后,安陵的春天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柳絮飞尽,蔷薇初绽,空气里弥漫着日益饱满的、暖烘烘的植物气息。
汪露的生活看似如常,上课、读书、作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那份期待,像一枚被细心埋藏的种子,不知何时会破土,却又总在春风拂过时,传来细微的悸动。
这期待,在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落了地。
传达室的老校工叫住刚下课的汪露:“汪露同学,有你的信。还有一包书。”
信封装在普通的白色西式信封里,字迹却是极潇洒的行楷,竖写着“汪露同学 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周”字。那包书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细绳捆扎,方方正正。
汪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道了谢,回到寝室才在窗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素白的宣纸笺,上面是同样的行楷,墨色酣畅:
“九妹同学青鉴:
冒昧致书,祈勿见怪。日前小园一叙,快慰平生。归后忆及同学于绘画一道之热忱与慧心,忽念及寒舍尚有数册旧藏画论及西洋画片,或可助同学参详。其中一册《文艺复兴三杰素描集》,乃战前沪上所得,印刷尚可,于光影人体结构解析颇精,或于写实基础有所裨益。另附《芥子园画谱》一部,虽为旧学,然笔墨程式于理解吾国绘画筋骨,亦不可废。
知同学课业繁忙,不敢多扰。唯春日渐深,城外栖云山景致渐佳,野杜鹃初绽,古寺幽静。若得闲暇,愿充向导,或可觅得一二入画之景。
随信奉上拙译小书一册(《束皙集·补亡诗译注》),去岁在渝闲暇所为,雕虫小技,聊博一哂。
专此布达,顺颂
学祺
周景灏谨启
民国三十五年四月十二日”
信不长,措辞极客气,甚至有些过于周全的礼数。但字里行间那份用心,却灼热地透纸而出。他知道她学画,便找来了中西合璧的参考资料;他记得她可能对“古意”感兴趣,便推荐了有古寺的栖云山;他甚至将自己尚未广为人知的译作赠她,这已远超一般师长对学生的照拂,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分享与靠近。
尤其是那一声“九妹同学”,既沿用了家中长辈的昵称“九妹”,又冠以“同学”之称,巧妙地在亲近与尊重之间找到了平衡,透着一种独特的体贴。
汪露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的那份郑重。她拆开那包书,果然见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册书,最上面便是他那本薄薄的、蓝色封皮的译作。她翻开扉页,目光一怔。
上面并非印刷字,而是用毛笔新题的一行小字:
“赠汪露同学清赏。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见古诗有所思,借以为念。
景灏”
“何以叩叩?香囊系肘后。” 这是古诗《定情诗》里的句子。“叩叩”,是真诚恳切的意思。他以“赠书”代“香囊”,以“译作”寄“叩叩”之情。这份含蓄又大胆的心意,像一缕暗香,瞬间萦绕满室,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他不仅写了信,还题了字,用了这样古老而情意绵长的典故。
她捧着书,在渐渐昏暗的暮色里坐了许久。窗外的蔷薇爬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终于,她起身,坐到书桌前,摊开信纸,拧开钢笔。
回信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语气要恭敬,但也不能失了自己的分寸。她沉吟再三,方落笔:
“景灏先生赐鉴:
惠书并雅赠均奉悉,反复捧读,感荷莫名。先生厚意,概赠珍籍,开阔眼界,启益良多。尤以译笔清健,注疏精当,拜读之下,受益匪浅,何敢言‘哂’?
栖云胜景,心向往之。奈何近期月考在即,恐难抽身。待试毕若有暇,再向先生请教导引之宜。
先生博闻强识,于艺文之道深有会心,露愧处稚龄,学识浅薄,日后恐多有叨扰,尚祈先生不吝赐教。
春深暄和,伏惟
珍摄
学生汪露敬上
四月十三日”
她特意用了“赐鉴”、“敬上”这样的敬语,保持距离。但又提到了“日后恐多有叨扰”,为他日后继续联系留下了婉转的余地。关于邀约,她未直接拒绝,也未立刻答应,以学业为由推迟,是矜持,也是观察。
信寄出的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回音。这次没有书,只有一张简单的诗笺,上面是他誊抄的一首温庭筠的《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词后附有一行小字:“偶见飞卿词,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二句,颇合绘画中观察与映照之理。且春光易逝,莫负‘双双’之意。冒昧分享,望勿嫌迂阔。周。”
他绝口不提邀约是否成行,也不催促,只谈艺术,谈春光。但那“双双金鹧鸪”的意象,和“莫负”二字,其中殷殷期盼,已不言自明。他竟用一首描写女子闺情、略带绮艳的词,来隐喻艺术与春光,这份文人式的“曲笔”和胆量,让汪露在图书馆角落读到这张诗笺时,耳根都红透,却又有种被当作知音、被郑重对待的悸动。
她将诗笺夹在了那本《文艺复兴三杰素描集》里。
几天后的傍晚,她刚走出校门,便见一个穿着短打、模样机灵的半大少年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递上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汪小姐,我家先生让我送来的。还热着。”
汪露诧异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玲珑剔透、淡绿如玉的艾草青团,散发着清新的草叶香和隐约的豆沙甜味。下面还压着一张便条:
“偶见街坊制青团,忆及故乡清明旧俗。今虽时移,此物犹存春野清气。知你寄宿,或念家常滋味。趁热尝之。周。”
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偶见”,只是“或念”。这份体贴入微的关怀,像春夜细雨,悄无声息地润湿心田。它越过了诗词书信的雅致,直接落在了最朴实温暖的“吃食”上,反而显得更加真切、大胆。
汪露捧着尚有微温的青团,站在校门外渐起的暮色与炊烟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离家寄读,这种被人惦念着冷暖饥饱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回到寝室,拈起一枚青团,轻轻咬了一口。清甜软糯,带着艾草特有的微涩与芬芳,正是记忆里春天的味道。她慢慢地吃着,心里那棵破土的幼苗,仿佛又向上蹿了一截,枝叶舒展,再也无法忽略。
周景灏的追求,便是这样。大胆在行动——赠书、题词、分享译作、以词传情、送来带着体温的关怀。含蓄在言辞——永远借口“偶见”、“忽念”、“分享”,永远披着探讨学问、关怀晚辈、分享时令的外衣,将那份日益清晰的好感,包裹在层层雅致的绸缎里。
但他步步为营,节奏分明。从公开场合的探讨,到私下赠书;从诗词隐喻,到直接送达的温暖;从未有定期的栖云山之约,到眼前可触的春日青团。他耐心地、坚定地,在她周围编织着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
汪露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头。她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好感的重量与珍贵。她有些慌乱,有些羞涩,却也禁不住被那份渊博、风雅、以及藏在一切背后的真诚深深吸引。
她将最后一口青团咽下,擦净手指,再次展开那张写着温庭筠词的诗笺。“双双金鹧鸪”……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某个决定,如同春冰化水,悄然成型。
她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心意,来克服那份少女的羞怯与对未来的不确定。但她知道,下一次,当他再发出邀约时,她大概不会再轻易用“课业繁忙”来推脱了。
春风沉醉的晚上,有人对着新得的词笺出神,有人则在书房里,对着未完的诗稿,斟酌着下一句该如何既能传达心意,又不失分寸。
安陵的春夜,因这锦书暗度,而显得格外绵长,且充满甜蜜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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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