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边偶遇,已过去旬日。
安陵女中的清晨,总浸润在一种宁和的书卷气里。玉兰花开到了尾声,几瓣纯白落在青砖地上,被匆匆走过的布鞋踏过,留下淡淡的印痕。
汪露抱着两本西洋画册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日稍快了些。晨光透过木格窗,在她蓝布旗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同学们三三两两走过,熟稔地招呼着:
“九姑,早呀!”
“九姑,今日美术史课,你的笔记借我对照一下可好?”
她一一颔首回应,唇角带着惯常的浅笑。“九姑”这称呼,从家中带来,在同学间传开,倒比本名更显得亲切随意,她也早已习惯。
只是这几日,她心头那点“随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搅动了。画板最里层那张速写,她后来取出看过两次。炭笔线条因那日的风与匆忙,有些凌乱,但老柳的姿态、江帆的远影,还有……当时那一瞬间慌乱又感激的心情,却都清晰如昨。更清晰的是那位周先生青衫磊落的背影,和他谈及“在人境中实实在在做事”时,眼中闪过的激赏光亮。
她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莫名的思绪甩开。不过是场偶然的交谈罢了。她将画册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放下,摊开,目光落在塞尚静物的坚实结构上,试图让心神沉入色彩与块面的世界。
“九姑,听说了吗?”同桌陈秀瑛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周六下午,市立图书馆有个小型的‘战后文化重建座谈会’,请了好几位从大后方回来的文化界人士呢!听说……有作家、画家,还有报馆的主笔!我们要不要去听听看?”
汪露抬起头。战后安陵,这类文化活动渐渐多了起来,像春雨后冒出的草芽,带着重建的生机。
“都有哪些人?”她问,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粗糙的纸页边缘。
“具体名单不清楚,但听说有位周景灏先生,文章写得极好,战前就很有名气的,刚从重庆回来不久。”陈秀瑛说着,留意到汪露微微一怔的神情,“咦?九姑,你听说过他?”
“……算是吧。”汪露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画册,语气轻淡,“家父提过他的文章。去听听也好,总能开阔些眼界。”
她没再说什么,心跳却悄然漏了一拍。周景灏。那日在江边,他自我介绍时,她便将这名字与记忆里父亲赞叹过的笔名对上了号。只是未曾想,这么快又会听到他的消息,且是在这样一个公开的、近在咫尺的场合。
周六午后,安陵市立图书馆那栋中西合璧的灰砖小楼里,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不大的阅览室临时布置成了会场,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后方则放置了二三十把椅子,已坐了大半。来的多是些衣着整洁的教师、学生、报人,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本地乡绅或商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带兴奋的期待。
汪露和陈秀瑛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浅灰开衫,素净得体。目光掠过前方,并未见到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心下不知是松了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座谈会很快开始。主持人是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举人,说话慢条斯理。几位发言者依次上台,有的慷慨激昂,畅言教育救国;有的细致务实,探讨本地实业振兴;也有的仍沉浸在胜利的激越中,大声朗诵新作的诗篇。
汪露静静听着,思绪却有些飘忽。这些声音,这些面孔,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时代群像。她忽然想起周景灏那日的话——“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如今坐在这里的每个人,是否也都带着八年离乱的印记,在努力寻找新的人事与方向?
“……下面,有请周景灏先生。周先生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后留学东瀛,归来后笔耕不辍,尤擅文艺评论与散文。抗战期间辗转西南,著述不辍,近日方回故里。今日请他与我们谈谈,文艺如何照进现实,滋养战后人心。”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掌声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边缓步走上讲台。
依旧是长衫,今日换成了稍深的藏青色,衬得人更加清癯挺拔。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掠过许多陌生的面孔,然后,在靠后的位置,微微一顿。
汪露正抬眸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再次交汇。比江边那次更清晰,更无可回避。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极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
她的心倏地提了一下,脸上却维持着平静,也微微颔首回礼。
周景灏已收回目光,开始了讲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朗沉稳,透过略显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有重复那些宏大的口号,而是从自己在西南所见普通民众坚韧求生的细节谈起,讲到废墟上如何重新生长出对美的渴望,讲到文艺工作者在承平时代或许可以追求“为艺术而艺术”,但在经历如此浩劫后,肩头无法卸下的那份“在场”的责任。
“所谓‘在场’,并非一定要直接描摹烽火。”他徐徐道,目光时而望向虚空,仿佛在整理思绪,“或许是用文字抚平一道伤痕,用色彩点亮一间陋室,用一首歌让疲惫的人歇一歇脚,看到生活除了活下去,还可以有尊严,有美感,有希望。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文艺于此时此地的‘实实在在’。”
“实实在在”四个字,他咬得并不重,却让后排的汪露心头轻轻一颤。这正是那日江边,她所说的话的回响,被他以更深刻、更成熟的方式演绎了出来。她望着台上那个从容论述的身影,与江边柳树下饮酒读诗的落拓形象渐渐重叠,却又分明不同——更沉淀,更清晰,更有力量。
提问环节,有人问及西方现代派绘画是否适合当下中国。周景灏略作思索,答道:“艺术形式本无疆界,关键在于是否与我们的生命经验发生真实的共鸣。譬如塞尚,他追寻结构的坚实与永恒,之于饱经流离、渴望安定重建的我们,其精神内核未必没有启发。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消化、转化,而非简单移植。”
他说话时,目光再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汪露面前摊开的画册——那正是塞尚的专辑。汪露察觉到了,耳根微微发热,不知他是否早看到了。
座谈会散场时,人群簇拥着几位主讲者寒暄。汪露本想悄悄离开,陈秀瑛却拉着她想上前找两位作家签名。正犹豫间,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汪露同学。”
她回头,周景灏不知何时已从人群中脱身,走到了近旁,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又见面了。方才见你在台下,还以为看错了。”
“周先生。”汪露站定,礼貌地招呼,“您的讲话很受启发。”
“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周景灏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臂弯的画册上,“看来汪同学对塞尚确有研习。”
“初学皮毛,让先生见笑了。”汪露道,顿了顿,终究没忍住那份源于专业的好奇,“方才听先生言及塞尚精神内核的启发,学生愚钝,可否请您再稍作阐述?”
陈秀瑛在一旁见状,机灵地找了个借口先走开了。
周景灏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很高兴她有此一问。“这里人多,不如去旁边小院走走?馆后有几株晚开的玉兰,尚可一观。”
汪露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图书馆后的小园确实清静。几株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已过,但绿叶葳蕤,投下满地清凉的荫翳。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周景灏果真就着塞尚,谈起艺术中“秩序”与“坚实”之于动荡心灵的意义,又自然而然引申到中国文人画的精神寄托。他学识渊博,信手拈来,却并不卖弄,更像是在与一位可堪交谈的朋友分享心得。
汪露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表达自己的理解。她发现,与他交谈极为舒畅,他能迅速理解她的点,并能引向更深、更开阔的层面。那是一种智力与精神上被尊重、被点燃的愉悦。
“其实那日江边,你的话也给了我启发。”周景灏忽然停步,看向她,目光坦诚,“‘实实在在做事’,说得很好。我离乡多年,回来见满目疮痍,又觉自己一支秃笔,百无一用,难免有些消沉。你那句话,倒像一记清钟。”
汪露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且说得如此恳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道:“先生过誉了,学生只是随口妄言。”
“绝非妄言。”周景灏摇头,随即换了个话题,“听你口音,不似纯粹安陵本地人?”
“学生是邻县鹤县人,家父在彼处任教。我来安陵女中寄读。”
“原来如此。鹤县汪伯谦先生,我是久仰的。家风清正,教出你这样灵秀的女儿,也是自然。”他语气真诚,并无刻意恭维。
又闲谈了几句学业、学校生活,周景灏状似无意地问:“平日课业之余,可还继续写生?安陵古迹不少,倒是写生的好去处。”
“课业繁忙,去得少了。”汪露答,想起那张江边速写。
“若有兴趣,改日我倒知道几处僻静又有古意的地方。”周景灏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师长对后辈的寻常提点,“或许比江边柳树,更能入画。”
这时,园门外传来寻找周景灏的呼声,似是主办方还有事宜。
“看来得过去了。”周景灏略带歉意道。
“先生请便。”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汪露同学。”
“嗯?”
“今日相談甚愉。日后若在艺术或书籍上有所疑问,或许我们可以再作探讨。”他话说得含蓄而得体,目光清澈地望着她。
春风穿过玉兰树叶,沙沙作响。几片迟落的玉兰花瓣,打着旋,飘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汪露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轻浮,只有真诚的欣赏与邀约。一种陌生的、微温的情绪,顺着血脉悄悄蔓延开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展颜一笑,那笑容比平日更明亮几分:
“好。谢谢周先生。”
周景灏也笑了,这次的笑意直达眼底。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藏青色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园门之外。
汪露独自站在渐斜的日光里,臂弯中的画册似乎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瓣皎洁却已萎落的玉兰,想起它们盛开时不管不顾的绚烂。春天,是真的来了,带着它不可抗拒的、温暖又令人心慌的力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约定。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这个下午的阳光、玉兰的荫翳、以及那个离去的背影一起,深深印刻在了这个春天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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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