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春。安陵。
漫长的阴霾仿佛一夜之间被江风吹散。日本投降已过大半年,安陵这座滨江小城,像久病初愈的人,终于能缓缓吐出一口舒畅的气息。街市上的人声恢复了底气,商铺忙着整修门脸,连江水拍岸的声音,听起来都轻快了几分。
周景灏便是踏着这样初萌的生机,回到阔别八年的故乡。
八年颠沛,重庆的雾,湘西的雨,都沉淀在他微微染霜的鬓角与愈发沉静的眼眸里。他在文化界有了些声名,也经历了两段仓促而终、令人疲惫的婚姻。此番归来,老宅凋零,亲友散落,心境不免有几分“近乡情更怯”的萧索。故而这几日,他常避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独自到城外的鹊江边散步,看春水初涨,柳线新黄,在无人相识的静谧里,找寻内心的安宁。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他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长衫,拎着一小壶本地土酿,信步走到一处江湾。这里有一排老柳,姿态虬然,正对着一江浩荡东去的春水。他倚树坐下,就着壶嘴抿了一口酒,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远处江帆点点,近处水波粼粼,他胸中块垒似乎被这天地间的开阔涤荡了几分,索性从怀中掏出一卷边角磨损的《陶渊明集》,就着春光闲读起来。读到会心处,便低声吟哦,怡然自得,浑然忘了周遭。
正是这时,一阵轻快的笑语声随风飘来。
“九姑,快看那棵老柳!枝干盘曲得像画里的一样,就在那里写生最好!”
“小声些,那边好像……有人?”
周景灏闻声抬头。只见不远处,三五个穿着蓝布旗袍、外罩开襟毛衣的女学生,正携着画板画架,朝这边走来。她们青春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与朝气,与这江边初春的景致浑然一体。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稍靠后一些的那个女学生身上。她个子在同伴中不算最高,但身姿挺拔,如一株新竹。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不像同伴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掠过江水、柳树,然后,与周景灏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惊慌,也没有闪躲。那目光清澈见底,带着一点探究的好奇,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自然地转开,低声对同伴说:“我们就在这边吧,莫打扰了那位先生清静。”
声音不高,却清润悦耳,像春溪淌过石子。
女学生们在不远处支起画架。周景灏收回目光,书却有些读不进去了。耳中飘来她们断续的交谈,谈论着光线、构图、水彩的浓淡。他心中莞尔,这些年轻的生命,正用画笔捕捉春天,而他自己,似乎已过了那个热烈描摹外物的年纪,更像这老柳,内心感受着季节的更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江风忽然变得顽劣,猛地卷过。只听一声轻呼,几张素白的画纸从其中一个画架上挣脱,蝴蝶般飞向江面。
“哎呀!我的速写!”
离水最近的那位,正是先前与周景灏对视的女学生。她反应极快,立刻放下画笔去追,可风裹着纸,飘飘荡荡,眼看就要落水。
周景灏离江边更近些,几乎未加思索,长身而起,几步跨到水边一块凸出的石上,长臂一探,险险地在最后一张画纸触及水面的刹那,用指尖拈住了它的一角。动作间,袖口却被柳枝勾了一下,“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小口。
他浑不在意,转身,将几张略有皱痕的画纸递还。
“多谢先生!”女学生赶上前来,接过画纸,脸上因急迫和感谢泛起浅浅红晕。她看了一眼他裂开的袖口,歉然道:“实在对不住,害您衣裳也刮破了。”
“无妨,一件旧衫而已。”周景灏笑了笑,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手中的画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的,正是方才那排老柳和江帆的远景,线条虽显稚嫩,但构图大胆,江水的流动感竟捕捉到了几分。他略感意外,不由赞了一句:“画有清气,不拘泥形似,难得。”
女学生眼眸一亮,显然没想到这位看似落拓的“怪人”能一眼点出关键。她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下,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书卷:“先生也读靖节诗?”
周景灏扬了扬手中的书,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见这江天开阔,便想起‘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姑娘也喜欢?”
“家父藏书中有。只是读其诗,易生归隐之心,于当下时局,总觉有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使不上力的怅惘。”
这话出自一个年轻女学生之口,让周景灏不由重新打量她。她神情坦然,并无刻意标榜的意味,只是真诚地说出感受。
“哦?”他起了谈兴,“那姑娘以为,当下青年,当有如何心志?”
旁边几个女学生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那女生沉吟片刻,声音清晰地说:“学生浅见,靖节先生的‘隐’,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心远地自偏。如今山河重光,百废待兴,或许正是需要走出个人的‘东篱’,做一些‘在人境’中实实在在的事的时候。绘画、读书,若能涵养心性,启发民智,便不算无用。”
江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符的、柔韧而笃定的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种沉静的力量。
周景灏心中微微一震。八年离乱,他见过太多激昂的口号,也见过太多幻灭的颓唐。此刻,在一个江边偶遇的女学生眼中,他看到了一种更为结实、更具建设性的态度——不逃避,也不虚妄,而是清晰地看见现实,并愿意“实实在在做些事”。
这态度,莫名地熨帖了他归来后那份隐约的失落与彷徨。
“好一个‘在人境中实实在在做事’。”他颔首,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姑娘见识清朗,倒显得我辈有些暮气了。不知姑娘在何处求学?”
“安陵女中。”女生答,也问了句,“听先生口音是本地人,却似许久未归?”
“是啊,许久未归。”周景灏望向浩渺江水,语气有了些许感慨,“一去八载,山河依旧,人事已非。我姓周,周景灏。”
他报出姓名,并未期待对方知晓。毕竟文化界的名声,未必能传到寻常女中学校园。
“我叫汪露,因在家族中行九,所以都叫我九姑。”女生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恍然的弧度:“原来您就是周景灏先生。家父书架上,有您战前在《东方杂志》上评述欧洲画坛的文章。他赞您文笔犀利,见解独到。”
这次轮到周景灏真正感到意外了。他那些战前的旧文,连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令尊是?”
“家父汪伯谦,在邻县中学任教。”
“原来是汪校长!失敬!”周景灏恍然,他曾与那位严谨持重的教育者有过一面之缘。“难怪姑娘兰心蕙质,家学渊源。”
两人就着文学艺术、时局见闻,又交谈了几句。周景灏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不卖弄;汪露听着,适时发问或表达己见,言辞得体,态度不卑不亢。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印在江滩细沙上,旁边是静静流淌的鹊江水,和那排发芽的老柳。
直到其他女学生开始收拾画具,汪露才惊觉时间流逝。
“周先生,我们要返校了。今日多谢您。”她礼貌地告辞。
“是我打扰了你们写生才是。”周景灏笑道,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画板,“希望下次再见,能看到你笔下更开阔的‘人境’。”
汪露点了点头,随同伴们离去。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只见那位周先生仍立在老柳下,青衫微动,正目送她们。见她回头,他遥遥地,再次颔首致意。
江风送来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土腥味,也似乎带来了某种遥远的、预示性的悸动。汪露转回身,心绪莫名地有些纷乱,像被风吹皱的春江水。她下意识地,将那张被周景灏救下的、画着老柳与江帆的速写,仔细地夹进了画板最里层。
而在江边,周景灏重新坐回柳树下,拧开酒壶,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他望着女学生们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江堤后,方才那清润的声音、沉静的眼眸、以及那句“实实在在做事”,却异常清晰地留在耳畔心间。
他低头,看了眼长衫袖口那道小小的裂痕,忽然觉得,这八年归来的第一个春日,似乎因为这场意外的江边偶遇,变得有些不同了。
江水东流,亘古不变。但有些相遇,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荡开,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
春日尚早,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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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