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我的人,都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也难怪,我常捧着一本书,为书中的人物感动得稀里哗拉;守在电视机前,为剧中的情节而伤心得泪流满面。
便是整理这个关于“九姑”的故事,我也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心得掩面而泣,需要平复许久才能重新开始。
这个故事本是我听老人们聊天偶然听到的,当时听到的只是一个大概。那时,我刚带着失恋的伤痛和满身的疲惫回到故乡安陵——一个地处长江南岸的小城。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菏叶洲,那是九姑的故事发生的地方。我要去探究这个动人故事的真实性,也是为了疗愈我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痕。
荷叶洲是长江中的一个沙洲,面积不算小,隔一条狭窄的岔江与南岸的鹊江古镇相望。而这条岔江的名字,就叫鹊江。
鹊江镇在安陵市区的上游约十几公里,开车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
镇子东头是通往荷叶洲的轮渡码头。因为是冬季,长江的水位比夏季低很多,车子直接开上汽车轮渡,不过十几分钟便到了对岸。
九姑的故居距离对岸的码头也只有两百米的路,下车后稍一打听,便有人给我指出了准确的位置。那是一栋具有强烈民国年代特色的两层小楼,虽然破旧不堪,但依然倔强地挺立在一堆堆残垣断壁的废墟间,像一段不肯沉没的记忆,固执地守着江水与时光都带不走的什么。那一堆堆废墟,若是稍用点心去观察,便已在脑海中勾勒出这里当年的繁华。
我站在这栋小楼前,与一位路过的农妇搭着话。
“九姑年轻的时候长得真漂亮啊!”农妇见我打听九姑的事,开口就是一句由衷的赞叹,“虽然我的印象里她已经老了,但常听老人们这样讲。”
这时,又一位路过的稍年长的农妇接过了话题插道:“就是老了,那也是清爽爽的,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就是命太苦了!”
年轻一点的农妇说:“听说她年轻时是女学生,有学问的,可惜咯……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落得这个样子。”
年长的农妇立刻打断,压低声音:“莫提那些!她成分不好,受过罪的,还三天两头被拉去批斗。但人啊,真是硬气。那么难,拖着个傻儿子,也没见她垮掉。”
“丈夫49年去了台湾,没音讯了。她一直在等,等了四十多年。听说她屋子里,到死都收拾得清清爽爽,一箱子东西,谁也不让动。”
“等了四十多年也没等到?”我下意识重复,目光落回那栋在寒风中默然矗立的小楼。窗框空洞,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
“是啊,等了一辈子。”年长的农妇拢了拢头巾,语气里混杂着叹息与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人都说她是痴的。早些年,还有人隔几年会从外地来,给她送点钱、捎点东西,说是……那边托的。后来,就没人来了。她也老了,不出门了,就守着那屋子,还有她那个儿子。”
“她儿子……后来呢?”
两位农妇对视一眼,年轻的摇了摇头,年长的压低了些声音:“那孩子,命也苦。小时候听说挺伶俐的,后来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也有人说是被人打的……唉。全靠九姑一个人,又当娘又当爹,捡破烂、做零工,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还要挨批斗……可她腰杆从来没真的弯下去过。她儿子,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地,走在了她前头。送走了儿子,她就没有牵挂了,没几年,人也走了,安静得很。”
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的呜咽。我胸口发闷,那句“命太苦了”此刻有了沉甸甸的、具体的形状。
“那……这房子,还有她留下的东西……”
“房子本来是他丈夫买的,九姑死后成公家的了,一直也没拆,可能是忘了这偏僻地方吧。”年长的农妇想了想,“东西……好像是她夫家那边还有个侄孙,在镇上中学教书的周老师,叫周庆安,他料理的后事。东西大概在他那儿。你可以去鹊江中学问问看。”
鹊江中学掩映在几排高大的梧桐树后,寒假期间校园空旷寂静。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在教职工宿舍区找到了周庆安老师——一位三十来岁、气质儒雅的历史教师。提及周景灏和九姑,他擦拭眼镜的动作停顿了很久。
“你是这么多年,第一个不是出于猎奇,来打听大奶奶的人。”他为我斟上茶,语气温和但带着审视,“我爷爷叫周景宁,是我大爷爷周景灏的弟弟。大爷爷去后,两岸隔绝,我们这支与大奶奶,便算是他在故乡唯一的牵连了。爷爷在世时,常悄悄接济,后来由我父亲接手。但我们家成分不好,那时候也很难,接济很有限。她不肯多受,总是说,‘景灏有信来,我便知足了’。其实,那些年,信来得断断续续,何其艰难。”
他起身,从书房内间捧出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老旧樟木箱。箱体暗沉,边角包着磨损的黄铜,锁扣却锃亮,显然时常被抚摸开启。
“这是我大奶奶临终前托付的。她最后那几年,心可能已经灰了,曾对我父亲说,‘这些没用的东西,烧了干净。’但我父亲没忍心。他说,这不是一箱东西,这是一座坟,埋着活人的一辈子。’”周老师将箱子轻轻推到我面前,目光复杂,“父亲和我,都未曾翻阅全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总觉得……这一箱子的分量,太过沉重。它装着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手指微微发颤,抚过冰凉光滑的箱盖。周老师将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放在箱上:“该让它见见天日了。或许,你能替他们讲出这个故事。”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是旧纸张、淡淡霉味、以及一丝极隐约的、类似干燥花香混合而成的“时间的味道”。
箱内物品摆放得异常齐整,可见主人极其珍视。最上层,是一张覆着薄纸的保护层。揭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幅的、黑白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子身着深色西装,风度翩翩,目光清亮含笑;女子穿着洁白婚纱,头纱拢着姣好的面容,唇角微弯,眼神里却有一种女学生特有的、柔韧而明亮的光芒。照片右下角,钢笔题着一行俊逸行书:“景灏与九妹新婚志禧民国三十五年秋”。
照片下,是一叠用丝带束起的信札。最上面一封,信封已极脆,邮戳模糊难辨,但右侧竖写的“汪露女士亲启”字迹挺拔有力,左侧的寄件人处,只有两个字:“周缄”。我轻轻拿起,一张折叠的信纸滑出边缘。展开,开篇第一句便是:
“九妹如晤:今夜基隆港有雨,听潮声如泣。忽念安陵江畔柳色,不知今年春发几枝?此间一切尚安,唯胃疾时扰,无碍。万望勿念。生计可还艰困?念之,心如火灼,愧怍无地……”
字迹在这里略有洇开,不知是当时的雨汽,还是别的什么。
信纸下方,静静躺着一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封面是简单的暗花纹。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扉页。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娟秀,是女性的笔迹。开篇没有日期,只有一段仿佛沉淀了无数日夜后,才缓缓写下的题记:
“此一生,江河阻隔,星霜屡变。幸有所爱,可抵岁月漫长;亦有所念,可慰尘世荒唐。所记零碎,无非寻常。倘他日有君拂尘阅之,知我曾如此活过、爱过、等过,便足矣。”
再后面是一段小诗:
风路过窗台时/总带着你的影子/像旧衬衫上的皂角香/淡,却抓不住
杯子还是两只/并排立在橱柜第三格/阳光爬上来时/会晃出两个人的早餐
我没再写过长长的信/只是把晚安/折进月亮里/等它,落进你的梦
再往下翻,才是日记的正式开端。墨迹因岁月而深浓: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二日,晴。”
仅仅九个字。窗外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耳畔所有的声音倏然退去。那泛黄纸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将我眼前的现实无声撕裂。
时光倒转,江风拂面。
——我看见了。
民国三十五年,安陵的春日,就此在纸上铺陈开来。(楔子完)
这是一个基于真实故事改编的小说,故事中的主要人物皆已故去,但他们留下的这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却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这个工作,但不管怎么样,我先把自己狠狠地感动了好几回。亲爱的读者,如果您最终没能为这个故事有所感动,那一定是责任在我,我诚恳地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建议和帮助,非常感谢您能和我一起走进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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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