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没有窗,只有一块糊着报纸的玻璃亮瓦,透下一点上海四月里吝啬的天光。汪露在昏暗中醒来,身下的草席硌得骨头生疼。一夜乱梦,尽是码头上汽笛的尖啸和安儿被冲散时戛然而止的哭声。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洇开的水渍,半晌,才缓缓坐起,开始执行她在这座巨大而陌生都市里的第一项任务:生存,以及寻找。
包袱里只剩下最后三块银元,一小撮铜板,和两张形同废纸的大额金圆券。她仔细地将银元分开藏好,换上那套稍显体面却已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用冷水抹了把脸,将枯黄的短发抿到耳后。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眼神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还依稀是安陵女中那个清亮柔韧的汪露。
弄堂口老虎灶的老板娘是个精明厉害的苏北女人,汪露用两个铜板买了一壶开水,搭着话。
“老板娘,向您打听个事。我想找个人,是……是亲戚,年初从南京坐船去了台湾。现在有什么地方能打听到那边船上的消息么?”
老板娘正麻利地给灶膛添砻糠,闻言头也不抬,一口苏北腔的上海话又快又脆:“台湾?侬寻啥人台巴子哦!那边的船,老早就不通啦!现在黄浦江里,除了兵舰就是些不晓得去哪里、挤得要死人的难民船。打听?去外滩那些轮船公司门口看看,牌子怕都摘掉喽!”她瞥一眼汪露,“小姑娘,一个人来上海寻亲?难咯!现在上海滩,自己顾自己都来不及。”
汪露道了谢,心里沉了沉,但脚下没停。她按着记忆里那本油印小册子上的地址,先找到了位于九江路附近、据说曾有“难民同乡联络处”的地方。那是一栋破败的石库门房子,门口贴着新旧不一的封条和告示,字迹模糊。用力敲门,半晌才有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拉开一条门缝,满脸不耐。
“寻谁?”
“请问,这里还能登记寻人,或者打听去台湾的消息吗?”
“台湾?”男人像听见什么笑话,“走走走!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里现在是保管仓库,什么都没有!”门“砰”地关上,震落一阵灰尘。
她不死心,又辗转找到另一处标注为“善后救济总署”相关办公点。那是在一栋西洋建筑的后巷里,门口排着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难民,等着领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救济品。队伍缓慢蠕动着,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汗味。汪露排了两个小时,终于挪到窗口前。
里面是个戴着眼镜、面色疲惫的年轻办事员,头也不抬地机械发问:“姓名?籍贯?有无证件?申请何种救济?”
“我不是来领救济的。”汪露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打听,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去年或今年初,坐船去台湾基隆的人?或者,有没有那边的乘客名单可以查询?”
办事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点荒谬的眼神看着她:“这位女士,你看看外面。”他指着蜿蜒的队伍,“这里每天处理的是这些人怎么活下去的问题。台湾?乘客名单?”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那边现在是另一个世界了。所有的交通、通信,早断了。别说名单,就是真有,也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下一个!”
希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沉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汪露像一个固执的幽灵,游荡在上海滩那些可能留有旧时痕迹的地方。她去过外滩那些挂着英商、法商旗号的轮船公司旧址,大多门窗紧闭,橱窗里昔日远洋巨轮的海报已褪色破损。她甚至冒险接近过戒严更加森严的码头区,远远望着那些悬挂陌生旗帜、据说在运送特殊人员和物资的船只,但根本无法靠近,持枪士兵冰冷的目光将她逼退。
盘缠在急速见底。她开始真正为生存挣扎。弄堂里有个专做洗衣缝补零活的宁波阿婆,见汪露手脚利落,言谈也清爽,偶尔会分她一些浆洗的活计,报酬微薄,仅够买几个大饼或一点烂糊面。汪露做得极其认真,十指很快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她不再去想画案和颜料,生存的粗砺磨掉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一天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亭子间,在弄堂口被一个穿着香云纱衫、嘴唇涂得腥红的女人拦住了。那女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估量货物的挑剔。
“听说你在到处打听去台湾的门路?”女人点燃一支烟,开门见山。
汪露心中猛地一跳,戒备地看着她:“你是?”
“别管我是谁。”女人吐了个烟圈,“路子呢,不是没有。现在还有胆子跑船的,都是这个。”她做了个捻钱的手势,“而且,只去香港。到了香港,再看有没有办法转去台湾。价钱嘛……”她说了一个让汪露心惊肉跳的数字,足够在乡下买几亩好地。
“我……没有那么多钱。”汪露实话实说。
女人似笑非笑:“我看你模样还周正,年纪也轻……总有办法的。怎么样?想通了,可以到四马路‘群玉坊’找我,我叫露丝。”说完,她扭着腰肢,消失在迷蒙的暮色里。
汪露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那女人眼中的意味她看懂了。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攥住了她。她逃也似的回到亭子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这就是上海,光鲜的背面,是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黑暗。
寻找的路径似乎全都堵死了。官方渠道失效,民间门路通向深渊。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夜里,她蜷缩在草席上,拿出那本“荷洲小记”,借着气窗透进的、邻家昏黄的灯光,反复摩挲着周景灏那寥寥几行字。墨迹似乎都带着彼岸的潮湿与遥远。
难道……真的就到这里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在茫茫人海中搜寻那艘特定轮船的念头时,事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转机。
那天,她替阿婆送洗好的衣服去一个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公寓。那家主人是个看起来有些身份、带着闽南口音的老先生,姓林。他检查衣服时,无意中瞥见汪露包袱里露出的那本《江南园林与明清士人精神》——这是周景灏的书,她一直带在身边。
“咦?周景灏……”林老先生拿起书,翻看了一下版权页和作者简介,“这位周先生,我好像略有耳闻。是不是去年在南京出过一阵风头,还被提名了中研院院士?”
汪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行按住激动,尽量平静地说:“是。林先生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去年底在南京一个文化界的茶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听他简短发言,学养是好的。”林老先生将书还给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姑娘,你是……?”
“我是他家里人。”汪露斟酌着用词,“和他失散了,正在找他。林先生……后来有没有听到过他什么消息?”
林老先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茶会之后不久,南京就乱了。我也匆匆离开。不过……”他顿了顿,“像我这样偶尔听说他名字的人,尚且记得。如果周先生真的在学界有那么点名望,那么在上海,或许有极少数文化界老人,或者……某些机构的旧人,可能会知道多一点。但这需要运气,也需要门路。”他看了看汪露朴素的衣着和疲惫的面容,委婉道,“那些人,现在大多自身难保,深居简出,寻常人是见不到的。”
这几乎是汪露到上海后,得到的唯一一条稍微具体的线索。它没有指出明确方向,却像在浓雾中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告诉她:你要找的那条线,或许还没有完全湮灭,但它埋藏在这个城市最复杂、最隐秘的层面之下。
告别林老先生,走在梧桐初绿的霞飞路上,汪露的心情复杂难言。希望依旧渺茫如针尖,但至少,那枚针尖是存在的。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周景灏的私章,冰凉的石头硌着温热的肌肤。
上海这座巨大的迷宫,她刚刚推开了一扇微不足道的门缝,窥见里面更深、更曲折的回廊。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难走。她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坚韧,以及……或许还需要一点命运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