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京的那天,下起了冰冷的雨。
火车站里人满为患,气味浑浊。售票窗口紧闭,贴出的告示墨迹被雨水晕开,大意是“军运繁忙,客车无限期停开”。绝望的人群拥挤在月台边,望着空荡荡的铁轨,或坐或卧,像一片被时代遗弃的、沉默的废墟。
汪露在站外屋檐下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灰布长衫的下摆。怀里的油印小册子被她用油纸重新包过,贴身藏着。上海的路,到底还是断了。她摸了摸包袱里仅剩的几块银元和干硬的饼,转身走向下关码头方向。
江边比火车站更混乱。宽阔的江面上几乎看不见民用船只,只有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军舰和运输船,喷着黑烟,焦躁地鸣着汽笛,在浑浊的江水中往来。趸船被军人封锁,无数想要南下的人被拦在警戒线外,哭喊、哀求、推搡,与士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晕倒在地,也无人理会。
希望像被这雨水浇透的纸,一点点软塌、模糊。汪露站在泥泞的江堤上,看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浦口,第一次对自己这趟千里追寻,产生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怀疑。海那边的基隆,隔着这样一条已然无法跨越的天堑,更隔着万顷波涛。她真的能到上海吗?到了上海,又真的能窥见一丝天光吗?
“姑娘,去上海?”一个压低的、带着浓重江北口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汪露警惕地回头,是个穿着破旧棉袄、面孔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躲闪却又透着几分急切。“我有路子,小船,夜里走。就是……价钱贵些,路上也不太稳当。”
“什么船?怎么走?”汪露不动声色地问,手在袖子里捏紧了包袱。
“江轮是坐不上了。咱们走运河,绕道镇江,再想法子换船进黄浦江。”汉子凑近些,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银元。包你到上海十六铺码头附近。”
三十块银元。这几乎是汪露身上全部财产的一大半。她沉默着。
汉子以为她嫌贵,忙道:“姑娘,现在这光景,有船愿意冒险走就不错了!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你一个人,我也不多收。再晚,这条水路怕也要断了!”
最后那句话戳中了汪露。她看着江面上那些冰冷的军舰,知道此人说的很可能是实情。留在南京,已是绝路。她咬了咬牙:“二十块。到了十六铺再付一半。”
汉子脸上显出挣扎,最终重重一点头:“成!看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天黑后,到下游三汊河芦苇荡边上等我,有盏马灯为号。”他快速说了个模糊的地名,便缩着脖子钻入人群不见了。
这交易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但汪露没有更好的选择。
傍晚,雨停了,天色阴郁如铁。她按照记忆找到那片荒凉的河汊。芦苇在晚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四下无人,只有江水拍岸的呜咽。她心里害怕,却强迫自己站在显眼处。不知过了多久,一盏昏黄的马灯才在芦苇深处幽幽亮起。
来接应的却不是白天那汉子,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工和两个面色黝黑的年轻帮手。小船破旧,船舱低矮潮湿,已经挤了七八个逃难的人,有拖家带口的,也有像她一样形单影只的,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惊惶。没人多问,彼此保持着一种脆弱的、互不打扰的戒备。
船在夜幕掩护下悄悄离岸,钻入纵横交错的狭窄水道。没有灯,只靠老船工对水路的熟悉和一点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船舱里弥漫着汗味、潮气和恐惧。黑夜放大了所有声响——远处隐约的狗吠、不知何方传来的零星枪声、以及船舱里孩子压抑的哭泣。
汪露缩在角落,抱紧包袱。她不敢睡,也无法思考,全部心神都用来抵抗寒冷和一阵阵袭来的晕船恶心。小船时而静止,躲藏在芦苇丛中,听着巡逻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时而快速划过某段开阔的水面。每一次颠簸和停顿,都让心脏揪紧。
天快亮时,小船在一个荒僻的野码头短暂靠岸。那精瘦汉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收了汪露预付的十块银元,又给船工塞了些东西,低声催促了几句。有人下船,也有人上船。汪露透过舱板缝隙,看见岸上影影绰绰背着枪的人影,心中明了,这一路“打点”的,恐怕远不止官府关卡。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如同噩梦的延续。小船昼伏夜出,在蛛网般的水系里艰难穿梭。干粮快吃完了,只能就着河水啃冰冷的饼。同船的人里有开始发热咳嗽的,却无医无药。绝望的气氛像霉菌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滋生。
第三天夜里,船工终于哑着嗓子说:“进黄浦江了。”
汪露挣扎着从舱里探出头。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宽阔得令人心悸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灰黄的雾霭。雾气中,无数巨轮、驳船、军舰的轮廓像沉默的怪兽,拥挤在浑浊的水道里。汽笛声此起彼伏,更显得喧嚣而压抑。岸上,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楼房剪影,那是上海,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此刻却像一头疲惫而惊恐的巨兽,匍匐在江边。
小船没有靠向那些光鲜的码头,而是贴着肮脏的江岸,钻进了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破烂民居的阴影里,最终在一个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简陋埠头停了下来。
“到了。”船工面无表情地说,伸出手。
汪露将剩余十块银元放在他粗糙的手掌上,背起已经轻了许多的包袱,踏上摇晃的跳板。脚下是上海油腻湿滑的土地。她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艘载她度过惊魂数日的小船,它却已迅速掉头,消失在灰蒙蒙的江雾与垃圾船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按照约定,又额外付给一直在岸边等候的精瘦汉子五块银元作为“向导费”。汉子接过钱,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晦暗不明,最后只含糊说了句:“姑娘,上海滩大,水更深。自己保重吧。”便也匆匆消失了。
十六铺码头区域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百倍。溃兵、难民、乞丐、小偷、妓女、投机商……各色人等像潮水一样在堆积如山的行李和临时窝棚间涌动。哭喊声、叫卖声、争吵声、外**舰上的音乐声、轮船汽笛声,混合成一种震耳欲聋的、令人神经衰弱的轰鸣。空气里是江水腥气、煤烟、食物腐烂和人体汗臭的混合味道。
汪露紧紧抱着包袱,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她的灰布长衫已脏污不堪,头发凌乱,脸颊凹陷,只有一双眼睛还竭力保持着清醒,在油印小册子上寻找可能的落脚点。许多地址要么已成废墟,要么被军队或难民占据。她找到一处标注为“沪东难民临时收容所”的地方,那是一座废弃的仓库,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疾病和绝望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她只在门口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那里不能待。
几乎花了大半天时间,用最后一点钱,她在南市老城厢一条污水横流的弄堂深处,租到了一个鸽子笼般的亭子间。房间在灶披间上方,低矮、闷热,只有一扇气窗对着别人家的墙壁,但有一把可以锁上的破锁。
放下包袱的刹那,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将她淹没。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到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知道不能停下。上海不是终点,这里是寻找消息的最后阵地。周景灏的私章被她贴身藏着,那本“荷洲小记”放在包袱最底层。她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从包袱里找出最完整的一套旧旗袍,用力抚平上面的褶皱。
明天,她要开始在这座巨大的、陌生的、濒临崩溃的都市里,打听一艘已经抵达基隆的船,和一个被海浪隔开的、杳无音信的人。
希望比黄浦江上的晨雾还要稀薄。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总要伸出手,去捞一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