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队行在初春泥泞的官道上,辘辘声沉闷而单调。汪露缩在堆满麻袋的货车角落,裹紧灰布长衫,仍抵不住料峭寒风。同车的是几个贩运土产的小商人,面容愁苦,交谈间满是物价、战局和无处可逃的惶惑。她闭目假寐,手始终按在怀中藏着小包裹的位置,那里有周景灏的私章和那本册页。
一路并不太平。关卡林立,穿着杂乱军服的兵士随意拦车盘查,索要“买路钱”。汪露那张粗糙的路条被反复查验,质疑的目光在她年轻却憔悴的脸上扫来扫去。她低眉顺眼,只说去南京投奔“在政府做文书的表舅”,声音干涩平静。许是她气质中的书卷气与言辞清晰,许是塞给检查士兵的几个银角子起了作用,竟也一次次放行了。
越近南京,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溃散的士兵三三两两,强夺民物;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神情麻木;路边时见废弃的车辆和来不及掩埋的牲畜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绝望。昔日国都的威严,尚未目睹,已先嗅到它腐朽崩塌的气息。
几经辗转,当汪露终于站在破败的南京城墙下时,已是二月下旬。高大的城门洞开,却无熙攘,只有萧瑟。城墙砖石上弹痕宛然,标语覆盖着标语,新的“维持秩序”布告旁边,是撕了一半的“戡乱救国”宣言。街上行人匆匆,面色惶然,店铺大多关门,只有米店盐铺前围着绝望的长龙。
她按着周景灏旧信上的地址,寻到鼓楼附近一处原本学者聚居的弄堂。弄堂里寂静得可怕,许多门户紧锁,贴着封条或军政机关的征用告示。她鼓起勇气敲响一扇虚掩的门,半晌,才有一个老妪警惕地探出头。
“请问,之前住这里的陈教授……还住这儿吗?”汪露低声问,报出周景灏一位故交的名字。
老妪打量她几眼,摇摇头:“早走啦!上个月就带着家小上飞机去广州了。这巷子里,有点门路的,十停走了七八停喽。”说罢便要关门。
“那……您知道中央研究院的人……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吗?”汪露急忙再问。
“研究院?”老妪古怪地笑了笑,指了个大概方向,“傅厚岗那边怕是没人了。听说史语所的好多书都装箱运走了,人嘛……天晓得。”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泄了气。汪露凭着模糊的指向,找到傅厚岗附近。挂着“国立中央研究院”牌子的建筑还在,却门庭冷落,只有几个持枪士兵懒散地站岗。她试图靠近,立刻被喝止。
“找谁?”
“我……我想打听一下,历史语言研究所……”
“早搬空了!里面没人!快走!”士兵不耐烦地挥手。
她不死心,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后门处,碰到一个正在清理垃圾的老工役。她上前,悄悄塞了两个银角子,低声下气询问。
老工役叹了口气:“姑娘,别找了。能走的,去年底、今年初,就分批走了。有的去上海,有的直接去了广州、台湾。留下的……也都是些不管事的,现在这大楼里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机关占着,谁还管什么研究不研究。”他看看她苍白的脸,多说了句,“你要找的人,要是没提前走,这会儿……怕是也找不着了。”
最后一线通过正式渠道打听消息的希望,彻底断绝。汪露站在初春南京清冷的街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划过灰白的天空,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茫然与寒冷。她怀揣着微薄的盘缠和满腔孤勇而来,却发现她要寻找的那个世界、那些人,早已如烟云般消散。国大?更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她甚至不敢去打听。
无处可去,身无长物。她只能先找个最便宜的落脚处。在城南偏僻小巷里,寻得一家由澡堂子改成的“难民客栈”,大通铺,男女混杂,空气污浊,一个铺位也要价不菲。她用汪母给的金戒指换了一小叠迅速贬值的金圆券,咬牙住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她像个游魂,在南京城里碰运气。她去报社,想刊登寻人启事,却被告知“此类信息一律不予受理”。她去电报局,想往上海、广州可能的中转地址发电报,得到的回复是“线路繁忙,民用通讯已基本中断”。她甚至尝试去码头打听,可下关码头已然戒严,军船往来频繁,民用航运完全停滞,到处是试图挤上船而不得、最终绝望哭号的人群。那一幕幕,比安陵码头更甚,让她心惊肉跳,也让她更加清醒:想通过正常途径追寻一艘已经抵达基隆的船、一个已被卷入政权撤退洪流中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盘缠在飞速消耗。她不得不像许多困在城里的难民一样,每日去施粥棚排队,领一碗稀薄的粥水。她开始变卖身上稍微值钱的东西——母亲给的一对银耳坠,周景灏早年送她的一支派克钢笔。每卖一件,心就像被剜去一块。但活下去、继续找下去的念头,支撑着她。
一天,在粥棚外,她听到两个看似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低声交谈,言辞间提到“和平谈判”、“李代总统”、“划江而治”等字眼。她心中一动,等他们离开时,不远不近地跟了一段。那两人拐进一家门面很小的旧书店。汪露犹豫片刻,也走了进去。
书店里光线昏暗,书架上空空落落,店主是个戴着眼镜的清瘦中年人,正和那两个学生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刻止住话头,用审视的目光看她。
汪露定了定神,走到柜台前,摘下头上遮脸的旧头巾,露出清减却依然不失秀雅的面容。她从怀里取出周景灏的私章,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板,打扰了。我想打听个人。这是我丈夫的私章,他叫周景灏,以前是中央研究院的院士候选人,也是……国大代表。一个多月前,从安陵乘‘永兴号’去了……基隆。我和孩子在码头错过了。我想知道,南京城里,还有没有可能……找到认识他的人?或者,有任何办法能打听那边的消息?”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长途跋涉和希望一次次落空后的沙哑与疲惫。店主拿起那枚鸡血石私章,仔细看了看边款“露结为霜,灏泽同心”,又抬眼打量她,目光中的警惕稍减,化为一丝复杂的怜悯。
“周景灏……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东方杂志》上读过他的文章。”店主缓缓道,“姑娘,不瞒你说,你要找的这类人,十之**,都已经不在这里了。就算还有没走的,现在这情形,谁还敢、谁还能帮你联系那边?”他摇摇头,将私章推回,“这东西,收好。别再轻易拿出来。至于打听消息……”他压低了声音,“现在满城都是新的耳目,打听这个,是惹祸上身。”
那两个学生也同情地看着她。其中一个忍不住道:“这位大姐,你别太难过了。现在这局面,个人……太渺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得保全自己。”
道理她都懂。可“青山”在哪里?“柴”又何时能燃?汪露默默收起私章,道了声谢,转身欲走。
“等等。”店主忽然叫住她,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纸张粗劣的油印小册子,迅速塞进她手里,低声道,“这个,或许有点用。上面有些上海民间救助站和难胞登记处的地址信息,虽然是旧资料,但……到了上海,万一走投无路,可以试试看。南京……马上就要变天了,不是久留之地。早做打算吧。”
那是一本《沪上难民临时指南》,日期是去年底的。汪露紧紧攥住,如同攥住一根微弱的稻草。“谢谢。”她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书店,寒风扑面。她翻开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地址和说明,很多已被红笔划去或注明“已失效”。但她还是仔细地、一页页地看着。上海,那个远东最大的都市,最后的航运枢纽,龙蛇混杂,希望与毁灭并存的地方……成了她下一个,也是最后的目标。
她知道,在南京已无法可想。身上的钱,或许还够买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如果还有火车,如果能挤上去。
夜里,回到污浊的通铺客栈,她蜷缩在角落,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再次翻开那本“荷洲小记”。周景灏的字迹旁,她写下的“妾向风波行”墨迹已干。她抚摸着那些字,又看看册子里夹着的、安儿百日时模糊的小照,眼泪无声地淌下,迅速被粗糙的纸张吸干。
她没有发出声音。哭泣是奢侈的,会耗尽力气。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将册子和小照重新贴肉藏好,裹紧单薄的被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火车站碰运气。
南京,这座承载了太多王朝兴衰、也即将见证又一次政权更迭的古都,留给她的,只是一个破碎的梦,和一条更加艰险的、通往黄浦江畔的未卜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