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孤舟从此去

江水吞没了“永兴号”最后一缕黑烟,也吞没了汪露最后一丝侥幸。

天光在混乱中渐渐惨白地亮起,码头上的人群或散去,或绝望地瘫坐在地。喧嚣退潮般落下,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声的哭泣。汪露跪在冰冷的、泛着鱼腥和潮气的趸船木板上,紧紧抱着襁褓中又惊又怕、抽噎不止的安儿,另一只手死死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汪母的小脚在方才的推挤中崴伤了,此刻肿得老高,全靠女儿支撑才勉强站立。两大一小的影子,在晨雾中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江风吹散。

周景宁从人缝中挤了过来,面色灰败,看到她们,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嫂子……伯母……”他声音干涩,“这……这可如何是好!”

汪露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巨大冲击碾过后、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下,却燃着两簇幽暗执拗的火苗。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景宁,劳烦你,先帮我找个地方,安顿一下我妈和安儿。他们……不能待在这儿。”

周景宁连忙点头,接过汪母的部分重量,又帮忙提起落在麻袋旁的、那个装食物细软的包袱。而藤箱和皮箱,都随着周景灏上了那艘再也望不见的船。

他们离开了如同废墟般的码头,回到了昨夜那间破败的小客栈。客栈老板见他们去而复返,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倒也没多问,只又开了一间更小的、背阴的屋子。

安顿好惊魂未定、脚伤疼痛的汪母和哭累了沉沉睡去的安儿,汪露将周景宁请到门外走廊。清晨冰冷的光线从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照着她苍白却紧绷的脸。

“景宁,”她开门见山,“景灏……去的究竟是哪里?上海,还是……更远?”

周景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永兴号’的最终目的地,是基隆。”

台湾。这两个字终于被明确地说出来,像两颗冰锥,钉进汪露心里。隔着的那片海,骤然变得无比真实而辽阔。

“船……还会回来吗?或者,有没有别的船能去?”她追问,目光紧锁着周景宁。

周景宁痛苦地摇头:“嫂子,那是最后一班了。安陵码头很快会彻底军管,以后……怕是只有共军的船了。”他顿了顿,“就算有船能去那边,现在这局势,寻常人也根本弄不到票,海上也不太平。”

汪露沉默片刻,又问:“如果……我去上海呢?那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机会?更大的码头,或许……还有别的船?或者,能打听到更确切的消息?”

周景宁吃了一惊:“嫂子,你要去上海?这……这一路上兵荒马乱,你带着安儿和伯母,怎么走?况且,就算到了上海,那边现在比这里还乱十倍!码头早就封锁了,到处是军队和难民,你一个年轻女子,人生地不熟……”

“我不能就这么等着。”汪露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景灏在船上,一定也想着我们。他身不由己,但我还能动。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走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望向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呻吟和安儿细微的鼾声,“但我不能拖着妈和安儿一起冒险。妈脚伤了,安儿太小,经不起折腾。我得先把他们送回鹤县老家,安顿好。”

周景宁被她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光芒慑住了。他知道这位嫂子外表柔静,内里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叹了口气:“嫂子,你若真打定了主意……我帮你。伯母和安儿,我想法子送他们回鹤县。只是你一个人……”他担忧地看着她。

“我有手有脚,认得字,也能吃苦。”汪露语气坚定,“但需要些盘缠,还有……路上的通行证件。景灏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

两人回到房中,打开那个仅存的包袱和汪母带来的蓝布包。值钱的东西本就不多,汪露将母亲给的那卷银元仔细收好,又翻找出周景灏以前为出行准备、尚未用过的一张空白“国民身份证”副联和一些旧名片、信函。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周景灏那枚“露结为霜,灏泽同心”的私章——他竟在最后混乱中,不知是忘了还是下意识觉得留给她更有用,没有带在身上。摸着那冰凉的石章,汪露的指尖颤了颤,随即紧紧攥住。

“有这个,或许能证明你和兄长的关系,在一些旧识那里讨个方便。”周景宁指指私章和名片,“但路上查得严,光靠这些不够。我想法子去弄张路条,就说是……去南京投亲。南京现在虽然……但名义上还是首都,这条路暂时或许还能通。”

接下来几日,汪露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效率。她悉心照料母亲脚伤,哄慰受惊的安儿。同时,她将不多的衣物重新整理,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结实的小包裹,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一点干粮、周景灏的私章信件、那本“荷洲小记”、以及裹在内衣夹层里的银元。她剪短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利落些,又找出周景灏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改小了,套在自己旗袍外面,遮掩身形。

汪母起初坚决反对女儿独自远行。“露儿,你疯了!外面是什么世道?你一个姑娘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行!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块儿!”

“妈,”汪露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泪水终于滚落,语气却依旧执拗,“就是因为外面世道乱,我才不能让您和安儿跟着我冒险。鹤县老家还有舅舅照应,总比跟着我流落强。我去找景灏,不光是为他,也是为了安儿,为了我们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我若不去试一试,这辈子都不会甘心。您就当我……任性这一回。”

看着女儿消瘦却坚毅的脸庞,汪母老泪纵横,知道再也拗不过她。她颤巍巍地从自己贴身内衣里,摸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着的金戒指——那是她最后的体己。“拿着……穷家富路。找不到……就赶紧回来。妈和安儿……等你。”

安儿似乎也感受到离别在即,格外黏着母亲,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依恋。汪露抱着他,亲了又亲,将他的小脸深深埋在自己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奶香气,心如刀割。

周景宁通过关系,弄来了一张粗糙的、盖着模糊印章的“通行路条”,目的地写的是南京。又筹措了一些零散的法币和金圆券——虽然几乎已成废纸,但路上或许还能应付些小开销。他还打听到,明天一早,有一队运送物资去往芜湖方向的马车队,可以捎带一段,到了芜湖,再想办法搭车或乘船去南京。

出发前夜,汪露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她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荷洲小记”,看着周景灏在仓皇中写下的那几行字:“此去风波恶,唯愿舟楫安,他日重记此春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下面空白处,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

“君往风波处,妾向风波行。舟楫或无安,此心向归程。待得重见日,再续春秋笔。露,己丑二月初二日后三日。”

合上册页,放入怀中,贴近心口。那里,跳动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温柔心脏,更是一颗被命运逼入绝境、却誓要劈开荆棘寻找生路的、战士般的心脏。

翌日拂晓,天色阴沉。周景宁雇了辆独轮车,送汪母和安儿先行前往另一个渡口,回鹤县。汪露送他们到客栈门口。安儿在汪母怀里,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忽然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汪露瞬间泪如雨下,她冲上去,最后狠狠亲了儿子一口,对母亲重重磕了一个头:“妈,保重!等我!”

说完,她猛地转身,不敢再看,背起那个小小的包裹,决绝地走向与马车队约好的集合点。灰布长衫在料峭晨风中拂动,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一步步,踏入前方未卜的、茫茫的乱世烟尘之中。

孤舟从此去,沧海寄余生。但她不是随波逐流的孤舟,她是逆流而上的钓艇,执拗地,要去那片陌生的、据说已无归路的海域,垂钓一份渺茫的团圆。

她知道希望微如萤火,但她偏要去做那扑火的飞蛾。

因为在她身后,是破碎的家;在她心中,是未死的爱;在她前方……是必须去闯的、哪怕万丈深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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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