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水诀

民国三十八年,二月初一。

汪母是午后才到的。乘着最后一班还能通行的客船,颠簸着过了江。老人家裹着深色的包头,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小脚在洲上土路上走得踉跄,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有一种认命般的肃穆。她是来送别的,心里大约也清楚,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小楼里已是一副仓皇离去的景象。箱笼敞开,地上散落着不得不舍弃的杂物,往日温馨整洁的家,透出破败的凄惶。安儿似乎被这异常的气氛惊扰,格外黏着汪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见到母亲,汪露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眼圈瞬间红了:“妈,这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还过来……”

“我女儿外孙要出远门,我这个当娘的,能不来看一眼吗?”汪母放下包袱,声音有些哑,却竭力平稳。她先将安儿揽过去,细细端详,又亲了亲孩子柔嫩的脸颊,这才看向形容憔悴的女儿和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婿。

“东西都收拾妥了?”她问。

“差不多了。”周景灏勉强应道,“只等景宁傍晚过来接,先过江去城里码头附近找个地方落脚,明早天不亮就得上船。”

汪母点点头,不再多问,只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一包亲手做的芝麻糖饼,几双厚实的布袜,还有一小卷用红绳扎着的银元,硬塞到汪露手里。“穷家富路,带上。糖饼路上给孩子垫饥。袜子你们换着穿,海上风大脚寒。”

接着,她便挽起袖子,开始帮着汪露做最后的清点、归置,将藤箱里的衣物整理得更紧实些,又检查了安儿的襁褓和备用尿布。她的手脚并不利索,却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沉稳,仿佛要用这最后的忙碌,将满腹的担忧与不舍都压下去。周景灏在一旁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心中酸楚难言。

傍晚,周景宁如约而至,还带来一辆雇好的带篷驴车,停在洲边。最后的时刻到了。

行李搬上车:一只装紧要物品的藤箱,一个装着食物细软的包袱,还有那个装着书稿画册、无比沉重的旧皮箱。周景灏自己背起皮箱,汪露拎着藤箱和包袱。

汪母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儿,安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突然放声大哭,挣扎着朝父母伸出小手。

“安儿乖,外婆抱,爹娘就在旁边。”汪母柔声哄着,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用头巾遮了遮江风。

“妈,孩子我来抱吧,路不好走。”汪露看着母亲的小脚,不放心。

“不打紧,我抱着稳当。你们拿好行李,别散了。”汪母坚持,抱着啼哭的安儿,先一步向驴车走去。那小脚在坑洼的土路上,果然走得慢,一步一摇,背影却挺得笔直。

驴车在苍茫的暮色中吱呀前行,穿过枯寂的田野,抵达鹊江镇码头,又换乘摇橹的小船,在昏暗的天光与寒冷的江风中,横渡过那并不宽阔、此刻却仿佛无边无际的岔江,到达安陵城外的三号码头区域。周景宁早已打点好,在码头附近一家嘈杂破旧的小客栈里,租下了一个临街的房间暂且安身。

这一夜,无人合眼。房间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潮气的味道,隔壁隐约传来其他逃难者的呜咽、争吵或压抑的叹息。安儿哭累了,终于在汪露怀里抽噎着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汪母坐在床沿,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一遍遍检查着安儿的小包袱。周景灏靠墙站着,望着窗外漆黑江面上偶尔划过的探照灯光柱,听着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与嘈杂,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枯槁。

二月二日凌晨,刚交丑时,周景宁就来叩门了,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白:“快!船提前了!怕有变故,现在就得上船!快走!”

瞬间的死寂后,是手忙脚乱的最后准备。周景灏背起皮箱,汪露一手藤箱一手包袱。汪母再次抱起仍在熟睡的安儿,用厚厚的襁褓裹紧。

“妈,孩子给我吧,您慢点走,跟着我们就好。”汪露看着母亲,实在担忧。

“你先走,顾好行李!我抱着安儿跟着,丢不了!”汪母语气急促,将孩子往怀里收了收,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一行人冲出客栈,融入冰冷刺骨的凌晨黑暗中。码头方向人声鼎沸,哭喊、叫骂、呵斥、汽笛声乱成一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胡乱扫射,将拥挤攒动的人影拉长扭曲,如同鬼魅。持枪士兵的吆喝声粗暴地撕裂空气。这哪里是码头,分明是末日般的炼狱。

周景宁奋力在前开道,凭着证件和熟悉的脸孔,挤开一条缝隙。周景灏护着汪露,死死跟着,沉重的皮箱不断磕碰着周围的人,引来阵阵怒骂。汪母抱着安儿,小脚在混乱湿滑的地面上根本走不快,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流隔开了一段距离。她焦急地喊着什么,声音却立刻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永兴号”如同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静静趴在趸船旁。舷梯口更是挤成了生死关,人们疯狂地向上涌,行李被抛弃,孩子被挤哭,维持秩序的士兵用枪托推搡着。

“证件!快!”周景宁嘶吼着,将周景灏和汪露的证件塞到舷梯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那人就着马灯飞快瞥了一眼,又扫了扫周景灏和汪露,挥挥手:“快上!快!”

周景灏先将汪露推上摇晃的舷梯,自己随后奋力挤上。皮箱卡了一下,他猛力一拽,才跟蹬着登上甲板。

甲板上同样混乱不堪,挤满了人和行李。两人惊魂未定,周景灏立刻回头,在攒动的人头中焦急搜寻母亲和安儿的身影。

“妈!安儿!”汪露扒在船舷,尖声呼喊。

下面,汪母正抱着安儿,在离舷梯几丈远的地方拼命往前挤。人潮太凶猛,她的小脚根本站不稳,几次险些摔倒,全靠死死抱住孩子才没松手。安儿被惊醒了,在襁褓中发出惊恐的大哭。

“妈!把孩子给我!快过来!”汪露看得心胆俱裂,就要往回下船。

“你别动!”周景灏一把拉住她,对下面嘶喊,“妈!把孩子举起来!递给我!”

可人挤人,哪里递得上来!汪母又奋力往前挤了几步,距离舷梯口只剩不到一丈,却被一个带着大堆行李的壮汉猛地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后倒去,幸亏被后面的人挡住。安儿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凄厉的汽笛声再次拉响,盖过了一切喧嚣。船身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

“要开船了!快上来!最后几个!”舷梯口的军官大喊,士兵开始用力推开还在往上挤的人。

“不!等等!我孩子还在下面!”汪露魂飞魄散,疯了一样要往下冲。

周景灏死死抱住她,眼睛赤红,对着下面绝望地大喊:“妈!快啊!”

汪母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天堑般的舷梯,又看看怀里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安儿,再看一眼船上女儿女婿绝望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向着舷梯方向,用嘶哑的喉咙喊出最后一句:“接住——!”

几乎同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冲,竟在士兵推搡的间隙,将襁褓朝着舷梯上方的方向奋力一送!

周景灏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去接。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后面一股巨大的人流涌来,将汪母连同那递出的襁褓一起冲得歪向一边!襁褓脱手,却没有落入周景灏手中,而是向下掉去!

“安儿——!”汪露发出非人的惨叫。

万幸,襁褓掉在了趸船边缘一堆软塌塌的麻袋上,没有直接落地。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似乎吓呆了。

汪母则被人流彻底冲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船,开始缓缓移动了。舷梯正在被收拢。

“妈!安儿!”汪露肝胆俱裂,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挣开周景灏,在舷梯即将抽离的最后一刹,竟纵身跳回了摇晃的趸船!

“九妹——!”周景灏的嘶吼被汽笛和喧哗吞没。他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他想跳下去,却被身后维持秩序的士兵和汹涌的人流死死挡住。船体移动加速,趸船在迅速远离。

“永兴号”庞大的黑影,缓缓驶离码头,驶入浓稠的黑暗与滚滚江流。甲板上的周景灏,如同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趸船上,汪露踉跄着扑向那堆麻袋,抱起了无声的襁褓,又疯了一样在混乱的人群脚下,寻找、搀扶起倒在地上的母亲……三个人的身影,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黑暗与江雾彻底吞没。

他最后看到的,是汪露抬头望向轮船方向的那一瞥。距离太远,他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到那目光中的绝望、决绝,还有……无尽的牵挂。

“九妹——!安儿——!妈——!”他趴在冰冷的船舷上,声嘶力竭,喊声却瞬间被浩荡的江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冰冷的江水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他瞬间被掏空、只剩麻木剧痛的心房。他走了,带着沉重的书稿皮箱。她们留下了,在身后那片即将天翻地覆的土地上。

一水之隔,竟是永生。

从此,他是漂泊的孤客。

从此,她是风雨中的砥柱。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寒冷刺骨、撕心裂肺的凌晨,始于那短短几尺未能跨越的距离,始于一位母亲本能的一递,和另一位母亲决绝的一跳。

江水东流,永不停歇。带走了汽笛的余音,带不走离人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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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