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残冬惊雷

民国三十八年,农历己丑年。

年关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悚与清冷中捱过的。荷叶洲上的腊月,江风格外尖利,像是带着北地烽烟的寒气。安儿已满周岁有余,能在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冒出“爹”、“娘”的模糊音节,小手指着门外江水或天上寒鸦,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好奇。这稚嫩的生命力,是小楼里唯一炽热的光源。

外间的天地,却已彻底变了颜色。去年秋冬之际,北方的战局便已急转直下,报纸上的“转移”、“大捷”字样越来越像苍白的呓语。入冬后,长江以北的消息渐渐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传言和一日紧似一日的风声。安陵城里,人心惶惶,富户暗中变卖家产,官员家属悄然南迁,市面上一片萧条,连往日最热闹的年货集市也冷清得吓人。

腊月廿三,小年。周景宁顶着寒风赶来,帽檐上都结着霜花。他带来一小袋精米、两条风干鱼,脸色却比天气更阴沉。

“兄长,嫂子,”他坐下,接过汪露递上的热茶暖手,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再等了。江防司令部的人已经到了安陵,征用了城里好几处大宅子。码头现在查得铁桶一般,只许进,不准出,除非有特别通行证。听说……北岸已经全线……丢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安儿在汪露怀里无意识拨弄衣扣的窸窣声。

周景灏沉默良久,问:“景宁,你有什么打算?”

“我?”周景宁苦笑,“一个教书匠,能有什么打算?守着祖宅和老娘罢了。倒是兄长你……”他抬眼,目光忧虑,“你的名字,恐怕不在寻常百姓的名册里。我听到些风声,安陵这边接到过南京的函件,要‘妥善安置’一批名单上的人士。你如今是国大代表,又挂着院士候选的名头……他们不会让你轻易留下的。况且,你这样的身份,就是留下来,也是祸福难料啊。”

这话证实了周景灏最深的隐忧。他看了一眼汪露,她正垂眸轻拍着安儿,嘴角抿得紧紧的。

“若是……”周景灏声音艰涩,“若是我们想走,现在可还有门路?”

周景宁摇头:“难如登天。船票早已炒成天价,而且没有军方或省府的路子,根本弄不到真正的舱位。就算上了船,这一路到上海、广州,也是千难万险。”他顿了顿,“不过……如果真有那边的正式安排,或许会统一调派船只。只是,那样的船,怕是只去……一个方向了。”

他未尽之言,是指台湾。这个地名,在过去一年里,从模糊的远方,渐渐变成许多人口中最后的退路。

腊月廿八,一封加急电报辗转送到荷叶洲。发电人是周景灏在南京中央研究院的一位至交,如今已随机构先期南撤至广州。电文极简,却字字惊心:

“大局已不可为,吾兄名在经册,务早作南图。粤港非久居地,亟宜筹赴台之策。盼速决。”

“经册”,便是那份“社会贤达与文化界重要人士”的名单。这封电报,如同最后通牒。

除夕夜,小楼里没有一丝喜庆。一灯如豆,照着一家三口惨淡的年夜饭。安儿不懂忧愁,抓着母亲喂到嘴边的米糕,吃得香甜。汪露细心剔去鱼肉里的刺,一点点喂给他,目光却不时飘向沉默的周景灏。

“吃些吧。”她轻声劝。

周景灏食不知味,勉强咽了几口。窗外,零星有几声寥落的爆竹响,更衬得洲上死寂。往年的江面渔火,今年也稀落了许多。

“九妹,”他放下筷子,声音沙哑,“我们恐怕……得走了。”

汪露喂食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将米糕送到安儿嘴边,语气异常平静:“去哪里?”

“……先去上海,或者广州,也许会……转去台湾。”说出这两个字,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虚浮的荒谬。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岛屿,隔着茫茫大海。

“安儿还小,经得起海上颠簸吗?”她问得实际,声音却有些发颤。

“总比留在这里……安全。”这话他说得毫无底气。留下,前途未卜;离开,同样是吉凶难测的漂泊。

“东西……怎么收拾?这房子……”

“只带最紧要的。金银细软、我的书稿、你的画、安儿的衣物。”周景灏打断她,像是怕一停下就无法继续,“房子……锁上吧。也许……还能回来。”

最后一句,说得那样轻,连他自己都不信。汪露不再问,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里的安儿。

正月里,消息终于如溃堤般传来。民国三十八年一月二十一日,蒋中正宣布“引退”,由李宗仁代行总统职权。报纸上用巨大篇幅刊登着文告,字里行间却透出大厦将倾的无力与仓皇。安陵城里的军政机关陷入一种诡异的半瘫痪状态,人心彻底涣散。码头上开始出现身穿呢子军装、携带家眷箱笼的军官,凭着手令匆匆登船,往下游而去。

周景灏知道,不能再等了。他通过周景宁和仅存的关系,开始疯狂地寻找任何离开的可能。他变卖了书房里大部分珍藏古籍,汪露也默默拿出了母亲给的所有首饰。金条和银元换来了一纸模糊的承诺:正月末,可能有一艘从安陵直放上海的货轮,会预留几个舱位给“有资格的人士”,但具体时间、船号,一概不知,需随时待命。

等待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小楼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汪露不再作画,而是将周景灏最重要的手稿、书信,以及那本只写了一页的“荷洲小记”,用油纸层层包好,塞进一个小小的藤箱。她为安儿赶制了几套更厚实的衣裳,又拆了自己的旧毛衣,重新织成小小的背心。周景灏则焚毁了大量可能引起麻烦的信件和书刊,火光在盆中跳跃,映着他晦暗的脸。

安儿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变得有些黏人,常常张开手臂要父亲抱。周景灏抱着他,在即将告别的房间里缓缓走动,指着书架、画案、窗外的石榴树,一遍遍低声说着:“这是爹爹的书……这是娘亲画画的地方……这是安儿学会走路的地方……” 安儿似懂非懂,将小脑袋靠在他肩头。

正月末的一个黄昏,周景宁气喘吁吁地跑来,带来了等待已久的消息:

“船定了!后天,二月二日凌晨,在安陵三号码头。是‘永兴号’,挂外国旗的货轮,名义上去上海。兄长,这是通行证和舱位凭据!”他将一个密封的信封塞给周景灏,压低声音,“听说这是最后几班了,以后……怕是真的走不了了。船上挤得很,行李务必精简!明晚,我来接你们过江去城里,在码头附近找个地方落脚,等船!”

尘埃落定,反而有种麻木的平静。只剩下最后一天一夜,收拾行装,告别家园。

这一夜,无人能眠。汪露最后一次擦拭着画案的每一寸木头,周景灏检查着藤箱里的每一份文件。安儿睡在摇篮里,浑然不知命运即将逆转。

子夜时分,周景灏独自登上小楼顶层露台。春寒料峭,江风刺骨。黑暗中,江水呜咽奔流,对岸鹊江镇只有零星几点鬼火般的灯光。他望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又即将被迫逃离的土地,想起半生漂泊,最终在此筑巢,却连短短三年的安宁都无法保全。书生报国,无力回天;丈夫护家,颠沛流离。平生所学,满腹经纶,在这改天换地的洪流面前,轻如鸿毛。

他摸出怀中那枚“露结为霜,灏泽同心”的私章,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石头硌得生疼。楼下,传来汪露极轻的、哄安儿入睡的哼唱声,断续飘来,融入无边的黑暗与江声。

残冬将尽,惊雷已在天边滚动。他们像被巨浪裹挟的微末草芥,只能紧紧抓住彼此和幼子,奔赴那不可知的、命运最后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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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
连载中子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