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春寒料峭中,一封来自南京的厚实挂号信,打破了荷叶洲小楼的宁静。
信是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一位故交寄来的。信中先是热情祝贺周景灏去岁年末出版的《江南园林与明清士人精神》一书在学界引起的热烈反响,继而提到,因该书“钩沉索隐,见解独到,于传统文化精神在现代之转化颇具深见”,所内几位耆宿联名推荐,拟将周景灏列为本年度中央研究院(人文组)院士的候选人之一,随信附有正式的提名表格与相关说明,望他“勿辞辛劳,惠允参评”。
这消息来得有些意外。那本书是他蛰居荷叶洲数年,结合早年游历所见与近来心境,潜心写就的,旨在探讨乱世之中,中国传统士人如何于方寸园林间安顿身心、寄托理想。出版过程并不顺遂,出版社因市道不好几经拖延,最后印数也少。他本以为只是在小圈子里有些回响,未料竟惊动了南都学界高层。
“这是好事啊,景灏。”汪露抱着咿呀学语的安儿,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安儿快半岁了,白白胖胖,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极爱笑。
周景灏却捏着信纸,眉头微蹙:“树大招风。眼下这光景……这等虚名,怕未必是福。”
“可你的学问得到认可,总是值得高兴的。”汪露劝道,将安儿递给他抱。孩子到了父亲怀里,立刻抓住他衣襟上的盘扣,呀呀地拽。
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周景灏心中那点疑虑被冲淡了些。或许,一个更稳固的学术身份,能为这个家在动荡的时局中,多换取一丝保障?他沉吟片刻:“也罢,且填了表格寄去。成与不成,尚在未定之天。”
表格寄出后,生活似乎又复归平静。安儿一日日长大,开始尝试翻身,口水滴答,成了夫妻俩无尽欢乐与忙碌的源泉。外间的世界却在加速倾颓。金圆券的崩溃比预想更快,市面上重现以物易物的混乱景象。周景宁来洲上时,常面色凝重地带来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某地失守、某部起义、经济整顿的雷声大雨点小。小楼的生计越发仰赖实物——周景灏用文稿换回的,有时直接就是米粮、布匹或煤油。
春末,提名之事尚未有进一步音讯,另一波涟漪却接踵而至。这回是安陵本地政教界几位头面人物的联袂来访。原来,因原定代表“另有任用”,本区需增补一名国大代表。周景灏虽素来远离实际政治,但其家世清白,周家又是鹊江镇有名望的家族、抗战期间坚持气节、近年又有学术著作引起关注,加之其“无明显派系背景”,竟被一些人视为各方都能接受的“合适人选”。来访者言辞恳切,大谈“共济时艰”、“代表乡梓文化界发声”。
这一次,周景灏的抗拒明显了许多。送走来客,他在书房里踱步良久,对汪露苦笑:“这真是赶鸭子上架。我一个书生,何曾懂得那些庙堂之事?这浑水,蹚不得。”
汪露为他换上一杯新茶,温声道:“你的性子,自然不耐那些。只是,如今来请你,怕也不全是看重你,倒是因着你‘无派系’,像个‘花瓶’。你若坚辞,拂了这些人面子,他们虽不能奈何你什么,但在这安陵地界,日后若有些琐碎麻烦,恐怕也无人肯替我们转圜了。再者……”她顿了顿,“有了这层身份,寻常宵小或许会对这洲上小楼多些顾忌,于安儿也是多一分安稳。”
她的话,点破了名利之后的现实算计。周景灏沉默。他想起日渐猖獗的溃兵游勇的传闻,想起洲上这孤悬之地的脆弱。书生傲骨固然重要,但为人夫、为人父,肩头沉甸甸的责任,让他不得不更务实些。
几番推拒与劝说之后,周景灏最终勉强应承了这个“增补代表”的名义。手续走得极快,仿佛迫不及待要填补那个空缺。夏初,他便接到了赴南京参加国大会议的正式通知。会议期不长,但需离家长达半月。
临行前夜,夫妻俩都睡得不踏实。安儿仿佛感知到父亲即将远行,夜里醒来哭闹了几次。周景灏抱着他在屋里轻轻走动,望着窗外江心的渔火,心中满是不舍与隐隐的不安。
“此去金陵,我会尽快回来。”他低声道,“会议不过是坐而论道,走个过场。你带着安儿,紧闭门户,万事小心。景宁我已嘱咐过,他会常来照应。”
汪露倚在门边,月光照着她沉静的侧脸:“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倒是你,金陵繁华地,也是是非场,言语行动,需格外谨慎。”
“我晓得。”周景灏将睡着的安儿放回摇篮,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不过是去应个卯,露个脸,绝不多言惹事。这‘代表’之名,于我如浮云,我们的根本,始终在这荷叶洲,在你和安儿身边。”
翌日清晨,周景灏乘船离开。汪露抱着安儿,站在小楼前的埠头目送,直到那叶小舟消失在蒙蒙江雾之中。安儿忽然哇地哭了起来,小手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抓挠。汪露轻轻拍着他,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心中第一次涌起如此清晰而强烈的牵挂。
南京之行,对周景灏而言,是一场光怪陆离而又倍感无力的体验。金陵城依旧有六朝金粉的余韵,但街头巷尾弥漫的焦虑、物价的疯狂、官僚系统的颟顸与会议桌上的言不及义、争吵推诿,都让他感到窒息。他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签到和投票,几乎不参与任何实质性的讨论或私下串联。他冷眼旁观,心中那点对时局残存的幻想,彻底破灭。这里的气息,比安陵更加腐朽而绝望。
会议间隙,他倒是与几位中研院的旧友新知见了面。众人对他那本书赞誉有加,院士提名之事似在稳步推进,但言谈间,亦不乏对未来的深深忧虑。有人暗示,研究院已有部分机构在筹划南迁,甚至更远的退路。
“景灏兄,你是做实学的人,又得了提名,将来在研究院总有一席之地。”一位友人私下道,“只是这江山……怕是要倾覆了。学问之道,亦需有存续之土壤。有些事,早做筹谋为好。”
周景灏心中凛然,只含糊应道:“学问在心,何处不可为?只是故土难离……”
半月后,他如蒙大赦般回到安陵。踏进小楼,抱住扑过来的安儿和眼圈微红的汪露,才觉得漂泊的心重新落了地。家的气息,驱散了金陵的喧嚣与颓丧。
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更加沉重。他证实了研究院可能南迁的传闻,也亲眼见到了最高层面的混乱与无力。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南京,他竟意外接到了来自更高层、更隐秘的“示意”:因其新晋的国大代表身份以及正在被考虑的院士资格,他已被列入一份“社会贤达与文化界重要人士”的名单。有“相关方面”委婉提醒,时局若真有不可为之日,这份名单上的人,是“应当且会被安排优先转移”的。
这意味着,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他可能不再有选择“留下”的自由。
夜里,他将这最深的忧虑告诉了汪露。油灯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安儿在摇篮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江水奔腾不息,仿佛预示着无法抗拒的洪流。
“如果我们必须走……安儿这么小……”汪露的声音轻颤。
“未必到那一步。”周景灏握住她的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许还能有转圜。就算……就算真要走,我也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去南方,找个安静地方,教书、写书,一样过日子。”
话虽如此,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已笼罩下来。曾经渴望的学术认可与偶然卷入的政治身份,如今却成了可能迫使骨肉分离、背井离乡的枷锁。周景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个人的命运,在时代齿轮的碾压下,是多么微不足道,又是多么身不由己。
名动京华,带来的不是荣耀与安稳,而是更深的忧惧与抉择的艰难。荷叶洲的宁静,从此蒙上了一层再也挥之不去的、迫近的阴影。他们紧紧依偎,守着怀中稚子,如同惊涛骇浪前紧紧靠在一起的三只雀鸟,不知巢倾之日,何时会突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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