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秋狝小宴,设在西山脚下的一片猎场。
说是秋狝,女眷们自不必真去林子里追逐獐鹿,不过是搭起彩棚,摆开茶酒果点,看府里的健仆驯马、射柳,贵女们兴致来了,也披上骑装,纵马跑上两圈,比一比身手罢了。
沈昭随老夫人到时,棚下已坐了七八位夫人小姐。
她一身月白骑装,眉心花钿,不施粉黛,在一众披红挂翠的贵女里,反倒像一脉清水,安静得近乎清冷。
她目光淡淡扫过,便认出了人。
最惹眼的那个,一身银红劲装,腰束玉带,正立在场边看人驯马,眉眼飒爽,英气逼人——是镇国将军府的薛芷兰。她身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辔簇新,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
而坐在主位旁、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那个,鹅黄衫子,妆容明艳,下巴微微扬着——是周贵妃的内侄女,周妧。
沈嫋一进场,便像见了主心骨,巴巴地凑到周妧身边去了。
沈昭收回目光,寻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
她不急。这一场的水,自会有人替她搅浑。
果然,茶过一巡,周妧便扬声笑了起来,那话却是冲着沈昭来的:
"哟,这位想必就是沈大小姐了?久仰久仰。"她拿帕子掩着唇,眼里却没半分笑意,"早听说御史台清贵,沈大人一身傲骨。前儿还听说,沈大人把一桩铁证如山的案子,生生翻了过来,放了个杀人的举子——啧,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不懂,只盼着沈大人这'青天',可别哪日断错了,反把自家也搭进去才好。"
这话,又阴又毒。
明着是恭维,暗里却把孙德海那案子,倒打成了沈砚"徇私枉法、纵放凶徒"。更要紧的是,她替谁说话,不言自明——孙德海背后的郑监督,是裴党的人;而周氏与裴党,眼下正勾连得紧。
棚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昭身上。
沈嫋在一旁,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
沈昭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搁下盏,淡淡道:
"周姑娘说笑了。"
"家父断案,凭的是人证物证、王法律例。借据是真是伪,验尸验得对不对,都察院、大理寺白纸黑字记着,做不得假。"她抬起眼,那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周妧脸上,"倒是周姑娘这话,叫我糊涂了。"
"一桩查得清清楚楚、诬告者已然认罪伏法的案子,周姑娘深居内宅,素不与闻前朝政务,怎么偏就笃定,那是'铁证如山'、那举子是'杀人凶徒'呢?"
她语气和软,一字一句,却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那层窗纸:
"周姑娘,又是听了谁的话,才这般替那诬告下狱的孙德海,抱不平的呢?"
满场,骤然静了。
周妧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是啊。案子已结,诬告者已伏法,她一个深闺贵女,凭什么咬定人家是冤枉了好人?这话一旦细究,便是她在替那获罪的奸商说项,更是把她背后那只递话的手,隐隐牵扯了出来。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被这文绉绉的沈家小姐,三两句话,逼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步。再争,便是越描越黑。
"我……我不过随口一说!"周妧的脸涨得通红,到底色厉内荏,"沈大小姐好利的一张嘴!"
"周姑娘谬赞。"沈昭微微一笑,重新垂下眼,端起了茶盏,再不看她,"我嘴笨。只是不爱听,旁人凭空污了我父亲的清名罢了。"
一来一往,周妧偷鸡不成,反折了威风,气得脸都白了,半晌说不出话。
而场边那道银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
薛芷兰原本压根没把这些深闺里的口角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这些娇滴滴的贵女,斗来斗去,无非争个脸面长短,没意思得很。
可方才那几句话,却叫她多看了一眼。
那个月白衣裳的沈家小姐,不哭不闹,不急不躁,就那么轻飘飘几句话,便把素来骄横的周妧,噎得下不来台。最难得的是,自始至终,那张脸上,半分得色也无,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有点意思。薛芷兰挑了挑眉。
——
午后,贵女们移到场上,看骑射。
周妧咽不下方才那口气,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她素来与薛芷兰不睦——薛家是手握兵权的将门,周氏是当朝外戚,两家在朝中明里暗里,较着劲,两个小辈,自也互看不顺眼。
"早听说薛大小姐骑射独步京华,"周妧皮笑肉不笑,"今儿难得,可要请薛大小姐,给我们露一手?也叫我们开开眼。"
这是激将,也是想看薛芷兰出丑——若失了手,正好奚落;若不应,便是怯了。
薛芷兰岂会怵她,当即翻身上了那匹白马,扬鞭便要驰场。
就在她提缰的一瞬,一道清淡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自棚下传来:
"薛大小姐,留步。"
是沈昭。
薛芷兰勒住马,微微蹙眉:"沈大小姐有何见教?"
沈昭起身,几步走到马前,目光落在那马的腹下——
"薛大小姐的肚带,松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方才上马时,这马打了个响鼻,蹭着棚柱,扣环像是被蹭开了一道。这般纵马疾驰、急转弯时,肚带一松,鞍鞯翻转,人非摔下来不可。"
薛芷兰一怔,翻身下马,俯身一看——那肚带的扣环,果然松脱了大半,系得极是潦草,绝非她惯常的手法。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马是她从将军府带来的,肚带向来由她亲手系紧。方才到这猎场,曾交给场上的马倌照看片刻。这一松,绝不是"蹭"出来的。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扫向周妧——
周妧的脸,霎时白了,慌忙别开眼。
不必再问了。
若方才沈昭不出声,她纵马一驰、急转之间,鞍翻人坠,轻则当众出丑、重则筋断骨折。届时周妧再在一旁,假惺惺地"关切"两句,她薛芷兰,便要在这满场贵女面前,丢一个天大的脸。
薛芷兰胸中怒火翻涌,却到底是将门出身,临场极稳。她不动声色地,重新系好肚带,翻身上马,在场中纵马驰了三圈,马术之精,引得满场喝彩。下马时,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她走到沈昭面前时,那双飒爽的眼睛里,神色已全然不同。
"沈大小姐,"她抱拳,声音爽利,"今日,薛某承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沈昭淡淡道,"何况,我也不爱看,有人在背后做这等下作手脚,还得意洋洋。"
薛芷兰盯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瞧出来的?那肚带松得不显,我自己都没留意。这满场的人,偏你一个文绉绉的,看出了门道。"
她问得直,带着将门人的不服气。
"我没盯着马。"沈昭垂眸,语气平平,"我盯着的,是人。"
薛芷兰一怔。
"周姑娘激你下场之前,眼睛往你那马腹下,瞟了两回;她身边那个递茶的小丫鬟,方才悄悄去过马倌那处,回来时,手里的帕子是空的。"沈昭抬眼,"一个人若没做亏心事,眼睛不会总往一个地方躲。她越是要你下场露脸,我便越是要看看,这场子里,什么东西不对劲。"
——马的破绽,是死的;人的破绽,是活的。看懂了人,那点手脚,自然就藏不住了。
薛芷兰听得心头一震。
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比的是力气、是箭法、是真刀真枪的硬功夫。可眼前这个柔弱小姐,凭的却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动声色,便把一场杀局,消弭于无形。
这份本事,比她那一手好骑射,要难得多,也,可怕得多。
最后这半句,声音不轻不重,恰好飘进了不远处周妧的耳朵里。
周妧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抓不住半分把柄,只能咬碎了一口银牙。
薛芷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清冷的小姐,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将门女子特有的爽朗:
"沈昭,是吧?"她破天荒地,直唤了她的名,"我薛芷兰,从前只当你们这些读书人家的小姐,是绣花枕头。今日,倒是我看走了眼。"
"得空,来我府上。"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眼里却是真切的兴味,"我那儿,有上好的西域葡萄酿,还有一张,我阿爹从朔州带回来的硬弓——保准,是你这御史府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说罢,她一抖缰绳,银红的身影,绝尘而去。
沈昭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成了。
前世迟了好几年才结下的这份交情,这一世,在这西山脚下的一场秋狝里,提早,扎下了根。
只是她望着薛芷兰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那边脸色铁青的周妧,眸色,渐渐沉静下来。
薛家与周氏的这点过节,看着是两个小辈斗气。可她知道,这水底下,压着的是兵权与外戚之争的暗涌。
而这股暗涌,三年之后,将要掀起,淹没整个帝京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