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将军府

镇国将军府,与城南乌衣巷那些清贵文官的宅子,是两样气派。

门前没有照壁影墙,没有曲径回廊,只一对两人高的石狮子,蹲在阶下,眼睛瞪得溜圆。庭中也不种花,辟出大半个校场,立着箭靶、兵器架,几个家将正赤膊练着拳,喝声震天。

沈昭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倒不见半分局促。

薛芷兰早在花厅候着了。一见她来,便扔下手里的马鞭,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力道大得险些把沈昭带个趔趄。

"你可算来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还当你们这些文官家的小姐,规矩多,请三回才肯挪一回窝呢。"

"将军府的酒,值得我来一趟。"沈昭被她搂得肩头发疼,神色却淡淡的。

这一句对答,倒叫薛芷兰更欢喜了。

她最烦那等扭捏作态、说话弯弯绕的贵女。沈昭这份冷静干脆,正对她的脾性。

二人在花厅落座。薛芷兰果然搬出了那坛西域葡萄酿,又取来那张硬弓,献宝似的塞到沈昭手里:"瞧瞧!我阿爹早年镇守朔州,从胡商手里换来的。寻常壮汉,开不到一半。"

沈昭接过,那弓沉得压手。她自然拉不开,只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弓臂,淡淡道:"好弓。只是这样的好弓,如今搁在帝京的花厅里,蒙了灰,倒可惜了。"

薛芷兰脸上的笑,倏地敛了。

"你这话……"她盯着沈昭,"什么意思?"

"薛大小姐,"沈昭放下弓,目光平静,"薛家世代镇守北境,挡的是关外的铁骑。可这两年,朔州的兵权,是不是,一点一点,被人从令尊手里,挪出去了?"

厅中,静了一瞬。

薛芷兰猛地站起身,按住了腰间——那是个常年握刀的人,下意识的动作。她眼神锐利如鹰:"你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沈昭迎着她的目光,从容道,"我只是想,周姑娘一个内宅女子,何至于对薛大小姐,恨成那个样子,连这等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两个小辈的过节,闹不到这般地步。除非——是上头两家,早已斗得你死我活,连带着,叫小辈也成了仇。"

薛芷兰的脸色,沉沉地变了。

她缓缓坐回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倒是个明白人。"

"不错。"她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爽直性子,索性挑明了,"周贵妃那个哥哥周缙,掌着京畿卫戍,整日眼红我薛家的兵权。这两年,他在朝里没少使绊子,今儿参我阿爹一个'拥兵自重',明儿夺一处粮饷……朔州那几万将士,眼瞅着,就要换成他周家的人。我阿爹一身的伤,是在关外,拿命换来的!凭什么,要叫他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在背后摘了去!"

她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盏直跳。

沈昭静静听着,眸光微动。

——兵权。这便是薛家与周氏,那道过节的根。

外戚周氏,要的从来不只是后宫的恩宠、内宅的体面。他们要的,是兵权,是足以撼动社稷的实力。三皇子萧景烨觊觎储位,靠的,正是舅家这只手。

而前世,沈家灭门那一场大祸里,这只手,也曾在暗处,推过一把。

她将这一笔,默默记进了心里。

"薛大小姐,"沈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周氏要的是兵权,可天底下,挡着他们要兵权的,何止你薛家一个?"

薛芷兰一怔。

"清流台谏,监察百官;将门世家,手握雄兵。这两样,都是外戚坐大路上的石头。"沈昭抬眼,"令尊与家父,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台谏,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可在那些人眼里,挡路的石头,迟早都是要搬开的。"

——你薛家今日的难处,便是我沈家明日的祸患。

这话没说出口,可薛芷兰,听懂了。

她定定地看着沈昭,许久,忽然笑了,伸手,重重一拍她的肩:

"沈昭。我薛芷兰,活了十六年,没服过几个人。"她眼里是真切的赏识,"今儿,我服你。往后,你的事,就是我薛芷兰的事。谁要动你,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沈昭被她拍得肩头一沉,唇角,却极淡地弯了弯。

——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门盟友,到手了。

这不是靠谄媚,不是靠攀附,是靠她看透了局、看懂了人,一寸一寸,挣来的。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一个身形魁伟的中年男子大步进来,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正是镇国将军薛毅。他左眉骨上一道旧疤,眼神扫过来时,沈昭只觉如有实质,压得人脊背发紧。

"父亲!"薛芷兰起身行礼。

薛毅的目光在沈昭身上停了停,又落回女儿脸上:"这便是你说的,那个一句话噎住周家丫头、又看出你马上有人动了手脚的沈家姑娘?"

"正是她!"薛芷兰与有荣焉。

薛毅复又打量沈昭一眼,那目光里,竟褪去了几分对寻常闺秀的轻慢。他沉声道:"沈砚那个老古板,倒养出个有眼力的女儿。"顿了顿,又添一句,像是赞许,又像是提点,"丫头,眼力是好东西。可这帝京城里,看得太清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说罢,他背着手,自去了。

沈昭望着那魁伟的背影,垂眸不语。

——这位老将军,看得,比谁都明白。

——

回府时,天色已暮。

青禾一路兴奋得很:"小姐,您是不知道,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府上的大小姐,秋狝宴上,三言两语,把那不可一世的周家姑娘说得哑口无言;又入了镇国将军府的眼,跟薛大小姐成了手帕交!好些原先不大走动的人家,这两日,都递了帖子来呢!"

沈昭"嗯"了一声,并不十分在意。

虚名是浮的。她要的,是虚名底下,那些实实在在的人脉与势。

倒是过了二门,撞见沈嫋。

那庶妹立在廊下,看见沈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原指望着秋狝宴上,能借周妧之手,狠狠压一压这个姐姐。谁知反倒成全了沈昭的名声,自己跟着周妧,一道吃了挂落。她狠狠剜了沈昭一眼,甩袖走了。

沈昭看也未看,径直回了院。

——

院里,竟亮着灯。

父亲沈砚,难得地,在她房中等着。

案上,搁着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

"阿昭,"沈砚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日子,看着你,为父总想起你母亲。这是她生前最爱的几样旧物,原一直收在我书房,今儿,交还给你。"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心口微微一紧。

她缓缓打开。匣中是几样素净的旧物:一支褪了色的玉簪,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还有一册母亲手抄的诗集,纸页都黄脆了,字迹却依旧娟秀清峻。

她一页页翻过,指尖在某一处,顿住了。

那是诗集的扉页,母亲在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墨色淡了,却还认得出:

"云麓旧事,付与流水。唯愿阿昭,平安喜乐。"

云麓。

沈昭的心,轻轻一动。

——母亲的娘家,江南云麓苏氏。那封她早前从妆奁里寻出的、凭空多出的未拆旧信,信中所提的"云麓沈氏与裴氏旧怨"……母亲临终前,究竟知道些什么?这"付与流水"四个字底下,又压着怎样一桩,连她也讳莫如深的旧事?

"你母亲是个聪明人。"沈砚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册诗集,眼底是化不开的怅惘,"聪明得,叫为父有时都看不透。她若还在……"

他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站起身。

临走时,他在门口顿住,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深藏的、说不清的复杂——和那夜老夫人摸着她头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往后,前头的事,你若有什么想头,"他斟酌着开口,这已是天大的破例,"……也可来书房,同为父说说。"

门掩上了。

沈昭独自立在灯下,立了许久。

她走到妆台前,从最底层一只上了锁的屉子里,取出了那封信——信封上四个娟秀小字:**阿昭亲启**。

这封信,是她还魂这一世,整理母亲遗物时,凭空多出来的。前世,她从未见过。它就那样,静静躺在母亲的妆奁里,像一道专为她这个还魂之人,留下的——异数。

她拿着它,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终究,还是没有拆。

——她总觉得,这封信里写着的,是一把钥匙。可这把钥匙能开的门后头,是福是祸,她还没看清。在没攒够力气之前,有些门,宁可先不去碰。

她将信,重新锁回了屉子里。

窗外,更漏声声。一阵晚风穿廊而过,卷着远处隐约的市声。

而此时的帝京城外,官道上,正有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连夜入城。车上坐着的,是各地赴春闱的举子,是裴党门下、奉召入京的门生幕僚。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一盘更大的棋,正悄然,落下第一子。沈家这方小小的内宅,再护得严实,也终究要被卷进那帝京的棋局里去。

紧接着传进府里的消息是——半月之后,城中要办一场帝京贵女诗会,遍邀世家闺秀。沈嫋第一个应了,眼角眉梢,又透出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

沈昭立在摇曳的灯影里,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眸光沉静。

——山雨,要来了。

而这一回,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闭着眼,等着被风浪拍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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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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