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诗会

帝京贵女诗会,设在安阳郡主的别业,曲水园。

这一日,秋阳正好。园中遍植丹桂,香气浮动,曲水蜿蜒,引着园外活泉,绕过亭台,潺潺有声。世家的车马,自辰时起,便在园门外排成了长龙。

沈昭到时,园中已是环佩叮咚,钗影如云。

她仍是一身素净,月白上襦,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钗环也只两三件。在这一园争奇斗艳的贵女里,素得近乎扎眼。

可奇的是,她这一进园,原本三三两两的低语,竟悄悄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往她身上扫来。

——秋狝宴上一句话噎住周妧、又入了镇国将军府眼的沈家大小姐。这些日子,她的名字,在帝京贵女的耳朵里,早过了好几遍。

沈昭恍若未觉,只敛眉行至主位,向那位主持诗会的安阳郡主,从容见了礼。

安阳郡主三十上下,是宗室里有名的爱才之人,打量了沈昭两眼,眼里添了几分兴味:"久闻沈大小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清正的孩子。坐吧。"

沈昭谢了座,在女宾席末端,寻了个清静位子坐下。

她才坐定,园门那头,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道银红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腰间还别着一柄短鞭,与这满园的莺莺燕燕,格格不入——是薛芷兰。

她一进园,目光便径直越过众人,落到沈昭身上,咧嘴一笑,毫不见外地大步走来,一屁股在沈昭身旁坐下:"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我娘非逼我来这劳什子诗会,说我整日舞刀弄枪不像话。我寻思着,你许也在,来了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她这一嗓子,半园都听得见。

周遭那些方才还对沈昭品头论足的贵女,神色霎时变了变。镇国将军府的独女,当众与沈昭这般亲热——这份体面,可不是谁都有的。

沈昭无奈,低声道:"诗会上,仔细些。"

"怕什么。"薛芷兰满不在乎,"我又不作诗。我就坐这儿,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

话音未落,主位上的安阳郡主便笑着唤她:"芷兰丫头,难得你也肯来,过来,陪本郡主说说话。"

薛芷兰只得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周遭几个交头接耳的贵女一眼,唬得那几人忙别开了脸。

沈昭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随即,那点暖意又敛了下去。

她垂着眼,指尖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掐算着这一园的人。

——薛芷兰一走,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便该按捺不住了。她不信,今日这一场,会风平浪静。

果然,没过多久,那根弦,便绷了起来。

——

"哟,这不是昭姐姐么?"

一道娇脆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沈嫋摇着团扇,款款走近,身边还跟着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女。

那贵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眉宇间一股矜贵之气——是礼部侍郎崔家的小姐,崔窈。

崔家依附裴党,是右相门下走动最勤的人家之一。崔窈素有才名,在贵女诗社里,向来是拔尖儿的人物,眼睛长在头顶上。

沈昭心下,已了然了七八分。

——沈嫋自己,斗不过她。可她背后,攀上了崔窈,攀上了裴党这棵大树。今日,是要借崔窈的才名、裴党的势,在这满京贵女面前,把她沈昭,狠狠踩到泥里去。

好让那"秋狝扬名"的风头,一朝散尽,重新坐实她"上不得台面"的名声。

"崔姐姐,"沈嫋掩唇笑着,给二人引见,那笑里却藏着刀,"这便是我那位姐姐了。姐姐打小身子弱,少出门,也没正经进过学,琴棋书画上头,是半点不通的。今儿这等大雅的场合,可别叫姐姐拘束着了才好。"

短短几句,绵里藏针。

先给沈昭扣上一顶"没进过学、不通文墨"的帽子。这样一来,待会儿诗会作诗,沈昭但凡有一句不出彩,便是"果然不通";可她若真作出好诗来,又先有"沈家小姐不通文墨"这句话垫着,反要被疑是请人代笔、欺世盗名。

进退之间,都是坑。

崔窈居高临下地,扫了沈昭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轻蔑:"原来是沈大小姐。听闻令尊清□□上想必清贫,案头连像样的笔墨纸砚都难备齐。沈大小姐能识得几个字,已是难得,今日诗会,便在一旁看着、长长见识,也就是了。何必勉强呢?"

这话,比沈嫋更毒。

明着是体谅,暗里却把"御史府清贫得连笔墨都备不起、女儿大字识不得几个"的话,当着满座贵女,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席间,几位与崔窈交好的贵女,掩着唇,发出几声细碎的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针,扎在脸上。

沈嫋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满出来。

沈昭却始终没动气。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崔窈脸上,扫到沈嫋脸上,最后落回崔窈身上,淡淡道:

"崔小姐说得是。寒门小户,笔墨是金贵些。"她语气和缓,不疾不徐,"不像有些人家,笔墨纸砚堆成了山,肚子里,却未必装得下几句正经诗书。"

崔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自然,"沈昭话锋一转,又淡淡添了一句,意味深长,"也有那笔墨与才情皆备的,譬如崔小姐。只盼着崔小姐这一身的才名,是自己一笔一划,读出来、写出来的,而非……旁人替着挣来的虚誉才好。"

这话绵里藏针,崔窈一时竟分辨不出,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暗讽自己的才名有水分。她脸色变幻,正要发作——

"时辰到了——"

园中,钟磬一响。安阳郡主身边的女官,扬声道:"郡主有令,诗会开席!今日以园中秋景为题,限一炷香,各赋诗一首,由郡主与几位先生品评,取魁首者,赏郡主亲题的'咏絮'玉牌一方!"

人群一阵骚动。

崔窈狠狠剜了沈昭一眼,咬着牙,低声道:"沈大小姐,既说自己也读过几句书,待会儿,可别交了白卷,丢了沈家的脸。"

说罢,拂袖,与沈嫋回了席。

沈昭端坐着,神色不动。

——一炷香,一首诗。这是要在这"才情"二字上,把她钉死。

她垂眸,望着案上那方素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前世,她在掖庭那暗无天日的几年里,唯一能做的,便是默诵母亲留下的那一箱诗书,一遍,又一遍。那些诗文,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那些诗文,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箱书,是她在最暗的日子里,攥着不肯松手的一点光。崔窈她们以为,这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绝境。

却不知,这满园的笔墨诗赋,恰是她沈昭,最不怵的战场。

才情打脸?

她倒要看看,今日,究竟是谁,打谁的脸。

——

园子另一头,是男宾的席位,与女宾席以一道竹篱、几丛修竹隔开,隐约可见人影,互不打扰。

席间多是世家公子、清流子弟。也有几位有才名的寒门士子,是被爱才的安阳郡主特意请来,品评诗作的。

其中一位青衫士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隽,身上的衫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干干净净。他便是顾沅,寒门出身,今科入京赴试的举子,因一手好诗文,得了郡主的青眼。

此刻,那道竹篱后女宾席的争锋,断续飘了过来。旁人都不甚在意,只当是贵女间寻常的口角。

唯独顾沅,听到那句"笔墨与才情皆备的,肚子里却未必装得下几句正经诗书"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循声望去,却只透过竹隙,望见一片模糊的月白色衣影。

——好一张伶俐的嘴。这话,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准,半分不落下乘。这般年纪的闺阁女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不动声色地接招还招,着实少见。

他心下,无端地,起了几分好奇,执笔的手,也不由顿在了那方拟评的纸上。

而在男宾席的上首,一位锦袍玉带、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正斜倚着案,闲闲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似笑非笑地,朝那竹篱后,望了一眼。

他是三皇子,萧景烨。

"安阳姑母这诗会,倒比往年热闹。"他对身侧的人,慢悠悠道,"竹篱那头,方才说话的,是哪家的姑娘?"

身侧的清客忙陪笑回道:"回殿下,听口风,像是御史大夫沈砚家的长女。前阵子秋狝宴上反挫了周家小姐、又结交了薛家的,正是她。"

"哦?"萧景烨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光,"沈砚那一脉清流,素来与本王的舅家不大对付。倒没想到,他家还藏着这么个伶俐的女儿。"

他指尖,在玉杯沿上,轻轻一叩。

"本王,竟有些想瞧瞧,她待会儿,能作出怎样一首诗来了。"

竹篱两畔,丹桂香浓。一炷沉水香,已悄然点燃,青烟笔直地,升了起来。

香燃尽时,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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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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