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咏絮

沉水香的青烟,一寸寸地,短下去。

园中静极,只闻笔尖划过素笺的沙沙声,与曲水潺潺。贵女们或蹙眉苦思,或援笔疾书,神态各异。

崔窈是头一个成的。

她搁下笔,唇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将那笺纸轻轻一推。她诗才本就出众,这一首咏桂,辞藻华美,对仗工稳,确是篇好诗。她瞥了一眼对面的沈昭,眼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沈昭却是不疾不徐。

她略一凝神。

园中秋桂正盛,金粟满枝,幽香浮动。可她笔下要写的,从来不是这一园富贵闲愁的秋景。

她想起前世掖庭那几年。冷宫一般的去处,长夜无灯,她蜷在草席上,身上是杖责后未愈的伤,心里是满门尽灭的恨。能撑着她不死的,唯有母亲留下的那些诗。她在黑暗里,一句一句默诵,把那些字,嚼碎了,咽进骨头里。

那时她便想:她沈昭,纵落到泥里、踩进尘埃,也总有一日,要在那霜寒月满的长夜里,香透整座帝京。

念及此,她提笔,蘸墨,手腕轻转,一行行清隽的小楷,便落在了笺上。从落笔到搁笔,不过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这一首,她不是作的。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哟,"沈嫋瞧见,立时扬声笑了,那声音恰好让周遭都听得见,"姐姐好快的笔!这般急就,怕不是胡乱涂了几个字,糊弄了事吧?到底是没正经进过学的,连这一炷香的工夫,都坐不住。"

几声附和的轻笑,又起来了。

沈昭恍若未闻,只将笔搁回笔山,端然落座,神色淡淡。

——

香尽。

女官将各家的诗笺收了,呈到主位。安阳郡主与请来的几位先生,一一品评。

评到崔窈那首,郡主颔首:"辞采富丽,是用了心的。"几位先生也都赞了几句。崔窈面上矜持,眼角眉梢,却尽是得色。

待女官将沈昭那张笺,呈到郡主案前——

郡主先是随意一扫,目光却倏地顿住,重又,一字一字,看了下去。

满园的笑语,不知怎的,渐渐低了。

郡主竟亲自,将那首诗,缓缓念了出来:

"不与春风斗百芳,

一枝独抱晚秋凉。

幽姿岂待旁人识,

自有霜天月满香。"

念罢,满座,骤然静了。

那一瞬的静,与方才品评崔窈诗时的交口称赞,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诗句本身,骤然攫住了的静。

——这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对着满园秋桂的随意吟咏?

这分明是一个人,在借一枝凌霜的寒桂,剖白自己的心志:不屑与群芳争一时长短,甘抱晚秋的清寒;那一身的幽姿清芬,本就不为博取旁人的赏识——只待那霜天月满之时,自会香透长夜。

孤高,清冷,却又藏着一股,蛰伏待时的、令人心惊的锋芒。

崔窈那首华美的咏桂,与之一比,便像描金的纸花,徒有其表,全无风骨了。

席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捻须长叹:"好一句'自有霜天月满香'!此女之志,不在群芳,而在霜月。气格之高,老夫这把年纪,竟自愧弗如。"

主位旁,薛芷兰原本听这些咏花弄月的诗句,听得直犯困,昏昏欲睡。此刻听了沈昭这一首,却猛地坐直了身子,虽未必尽解其中精微,却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孤峭锋芒,激得心头一震。

她转头看向席末那个素衣的身影,眼里的赞叹,毫不遮掩,差点没当场拍案叫一声"好"。

——她就知道,沈昭这人,不简单。

崔窈的脸,霎时白了。

她万没想到,那个被她断定"不通文墨"的沈昭,竟能作出这样一首,连她也望尘莫及的诗来。

不甘,与难堪,瞬间烧红了她的眼。

"郡主明鉴!"她霍然起身,声音都尖了几分,"这诗……这诗作得固然好。可沈大小姐久不出门、素不以才名见称,今日却能即兴作出这等老辣的诗句来,未免太蹊跷了!莫不是……早请了高人,预先做下,今日只照着默写出来,欺瞒诸位?"

这一招,毒在釜底抽薪。

诗越好,这"代笔预作"的疑,便越像那么回事。她要把沈昭这泼天的彩头,连根,污成一桩"欺世盗名"的丑事。

席间的目光,又一次,齐齐落到了沈昭身上,这一回,添了几分探究的疑色。

沈昭却只是缓缓抬眸,看着崔窈,眼神平静无波。

"崔小姐说我预先做下、照着默写?"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那我便当着郡主与诸位的面,再赋一首,以同题、同韵,即刻成诗。若我作得出,崔小姐方才这一口'欺世盗名'的脏水,又当如何?"

她语气从容,竟是半分不惧。

崔窈一噎。

她原是想诬,哪里真敢赌沈昭当场再作?可话已出口,满座瞩目,她若说"不必",便是心虚理亏;若应下,万一沈昭真又作出一首——

她进退维谷,脸上青白交加。

便在此时,那道竹篱之后,男宾席间,一个清朗的声音,越过修竹,从容传来:

"郡主,晚生斗胆,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被请来拟评的寒门士子,顾沅。

他起身,隔着竹篱,朝主位一揖,声音不卑不亢:"诗之真伪,不在作得快慢,而在气脉。这首《咏桂》,起承转合,一气贯注,'独抱'承'不与','幽姿'转'霜月',脉络天成,全无半分拼凑斧凿之痕。这般浑然的气格,纵是宿构,也强求不来;若是请人代笔,那代笔之人的心志襟怀,又如何能与作诗者,严丝合缝至此?"

"故晚生以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诗,必出于这位小姐的真心性情,断无代笔之理。"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崔窈"代笔"的诬陷,被这寒门士子三言两语,驳得体无完肤。

安阳郡主抚掌而笑:"顾公子所言,正合本郡主的意。"她目光转向沈昭,满是赞赏,"沈大小姐这首诗,气格清绝,立意高远,当为今日魁首。'咏絮'玉牌,名副其实。"

女官捧上那方温润的玉牌。

沈昭起身,从容上前,盈盈一拜,双手接过。

她转身时,目光极淡地,扫过那边面如死灰的崔窈,与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的沈嫋。

——这便是她要的。

不动声色地,让那些笃定她"上不得台面"的人,亲眼看着她,一步登顶,再亲手,把那顶"不通文墨"的帽子,连同他们的颜面,一并踩在脚下。

才情打脸,原来,这般痛快。

她隔着竹篱,朝那位仗义执言的青衫士子的方向,极轻地,颔了颔首。

——顾沅。前世,这个名字,她也是听过的。寒门出身,一身风骨,后来入了台谏,是清流里难得的硬骨头。只是前世,他二人,缘悭一面。

这一世,他们,竟在这曲水园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初初照了面。

竹篱那头,顾沅遥遥回了一礼,眼中是掩不住的欣赏。

安阳郡主余兴未尽,又拉着沈昭说了好些话,问她平日读些什么书、师从何人。沈昭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收放有度,绝不卖弄。郡主越听越是欢喜,临了竟拉着她的手道:"难为你小小年纪,见识这样通透。往后,常来我这曲水园走动走动。"

这一句"常来走动",分量极重。

得了宗室郡主的青眼,便等于在帝京贵女这一圈里,有了一块谁也撼不动的招牌。方才还跟着崔窈、沈嫋,在背后窃窃议论沈昭的那些贵女,此刻看她的眼神,已悄悄换了味道——巴结的、讨好的、想结交的,不一而足。

一场精心设下的羞辱局,到头来,反成了沈昭扬名立万的台阶。

崔窈与沈嫋,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满座或明或暗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巴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

而男宾席上首,三皇子萧景烨,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把玩着那只羊脂玉杯,似笑非笑地,看完了这一整场的反转。

"一个深闺女儿,临危不乱,反手便置人于死地。"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侧的清客听,"心思之深,手段之利……可惜了,生在沈砚那等不识时务的清流人家。"

他指尖,在玉杯沿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这样的人,若能为本王所用……"

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幽微的、算计的光。

"去打听打听,这位沈大小姐,可曾许了人家。"

清客一愣,忙躬身应下。

竹篱两畔,丹桂的香气,浓得有些醉人。

沈昭尚不知道,她今日这一鸣惊人,在挣回满堂彩的同时,也悄然,落进了一双,远比崔窈、沈嫋,要危险百倍的眼睛里。

崔窈、沈嫋之流,要的不过是踩她一头、出一口闲气。

可那位含笑把玩玉杯的皇子,要的,是把她这把刚出鞘、寒光乍现的好刀,握进自己手心里。

——而握不住的刀,从来,都是要折断的。

只是这一切,都还藏在那竹篱后、那盏羊脂玉杯的微光里,无声无息。曲水依旧潺潺,丹桂依旧浮香,一场风波,看似平了。

风浪底下真正的暗涌,才刚刚,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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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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