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过去不过三日,三皇子府上的人,便登了沈家的门。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礼的小厮。他在沈家正厅,不轻不重地,端着三皇子近侍的款儿。
"奉我家殿下之命,"那内侍尖着嗓子,笑眯眯地,"殿下那日在曲水园,闻得沈大小姐一首《咏桂》,惊为天人,赞不绝口。特命奴才送来殿下亲手抄录的一卷《历代名媛诗选》,并上好的湖笔徽墨一副,赏与沈大小姐,权作惜才之意。"
锦盒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卷装裱精致的手抄诗集,并一副贵重得晃眼的文房。
满厅的下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皇子。当朝最得势的皇子,亲手抄录、亲口惜才。这份体面,便是放眼整个帝京的世家,也是头一份的恩宠。
那内侍又补了一句,看似随意,却字字是钩:"殿下还说了,他新得了一幅前朝的《寒林独钓图》,正缺一首好诗来配。久闻沈大小姐才情,他日若得空,还望沈大小姐拨冗,去殿下府上,为这幅画,题上一题。殿下,可是盼着呢。"
这话一出,厅中,空气都滞了一瞬。
——请一个闺阁女子,去皇子府上题诗?
这已不是寻常的"惜才"了。这是要把沈昭,往三皇子的身边,明明白白地,引过去。
赵嬷嬷快步去寻了柳氏。
不多时,柳氏便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自打中馈被夺,柳氏在府里,已消停了许多。可一听"三皇子"三个字,她那颗攀附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她热络地应承着内侍,又是看茶又是封赏,亲亲热热地,把人送出了门。
转过头,她看向闻讯赶来的沈昭,那眼神,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巴结的热切。
"阿昭啊!"柳氏拉住她的手,声音里都是喜气,"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体面?三皇子何等样人,竟亲手抄诗、赏你文房,还要请你去府上题诗!这帝京城里,多少世家姑娘,求都求不来的造化,竟落到了你头上!"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见了那泼天的富贵:"得空,我便备下厚礼,亲自送你去三皇子府上。这般天大的恩典,咱们沈家,可万万不能怠慢了!"
沈昭垂着眼,由着她拉着,神色淡淡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泼天的造化"底下,埋的是什么。
三皇子萧景烨,外戚周氏所出,觊觎储位已久。他这般刻意地,向她、向沈家示好,哪里是什么"惜才"?
他要的,是清流。
沈家清望素著,父亲沈砚是台谏的旗帜。三皇子若能将沈家,悄无声息地,拉上自己夺嫡的这条船,便等于为自己挣得了一面"清流拥戴"的招牌。
——而前世,沈家满门那场"通敌"的血祸里,外戚周氏与三皇子一党,正是在暗处推手的人之一。
这条线,一旦搭上,便是把沈家,亲手送进了前世那个万劫不复的火坑。
绝不能应。
可一个皇子的"抬举",岂是能轻易回绝的?驳了三皇子的颜面,便是开罪了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沈家这等门第,担待不起。
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沈昭抽回了手,对喜形于色的柳氏,淡淡道:"母亲先别急着备礼。此事,还得先回了父亲与祖母才好。"
柳氏笑容一滞:"这等好事,你父亲还能拦着不成?"
"是不是好事,"沈昭抬眸,目光平静,"父亲一看便知。"
说罢,她便往书房去了。
留下柳氏立在原地,脸上的喜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咬了咬唇,心里那点算盘,又拨弄开了。
——这庶务上头,她斗不过沈昭,已是吃了大亏。可若沈昭能攀上三皇子这棵参天大树,那是何等的体面?届时沈昭风风光光地,许了皇子一党的贵人,远远嫁出去,这一府的中馈,还不是又要回到她手里?她那娇女儿沈嫋,也好跟着沾光,说一门好亲。
横竖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偏这丫头,半分不识抬举,竟还要拿去回了老爷。
"哼,假清高。"柳氏冷哼一声,甩了帕子,自回房去了,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在老爷跟前,添上几句"莫负了皇子恩典"的话。
——
沈昭去寻父亲时,沈砚已得了信,正立在书房窗下,眉头紧锁。
见女儿进来,他屏退左右,沉声道:"三皇子的赏赐,你可收了?"
"未敢擅专。"沈昭欠身,"特来回父亲。"
沈砚点了点头,眼里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作凝重:"你做得对。"
他踱了两步,沉吟道:"三皇子此举,意不在你。"
到底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这一层,他看得分明。
"他这是借'惜才'的名头,向为父,向台谏,递话。"沈砚的声音,沉了下去,"为父执掌监察,最忌的,便是结交皇子、卷入储位之争。这是清流的立身之本。一旦沾上,便是台谏失了公允,为人所制。"
他看向女儿,神色郑重:"这赏赐,不能收。这题诗,更不能去。"
"父亲明鉴。"沈昭垂眸,又轻声道,"只是,三皇子金口已开,咱们若直愣愣地回绝,驳了殿下的脸面,只怕……"
"为父知道。"沈砚摆了摆手,"硬驳不得。须得回绝得,让他挑不出错处来。"
他思忖片刻,眼中渐渐有了主意:"为父明日,便以监察御史避嫌之名,上一道辞谢的折子——只说沈家世受国恩,沈砚身为台谏,职在纠弹百官,依祖制律例,最忌私交宗室皇亲,以全公议之清。三皇子厚爱,沈家心领,然礼不可逾、规不可破,故而拜辞。"
——以"清流避嫌"的祖制规矩,来挡这份"抬举"。
合情,合理,合规。三皇子纵心有不甘,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谁还能逼着御史大夫,去违了台谏的立身之本,巴结一个皇子不成?
沈昭听罢,心下稍定。
父亲到底是父亲。这一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父亲思虑周全,是女儿多虑了。"她欠身。
沈砚看着她,忽然又叹了口气,那目光里,添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阿昭,你一个闺中女儿,本不该懂这些。可为父瞧着,你竟比那满朝的官儿,看得还透。"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才名是好事,也是祸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一鸣惊人,往后,只怕招来的,不止是赏识,还有觊觎。往后行事,愈发要谨慎才是。"
沈昭垂首应下:"女儿记下了。"
——
回院的路上,青禾忍不住嘀咕:"小姐,多少人求着皇子的恩典还求不来呢,咱们就这么……推了?太太知道了,怕又要不痛快。"
"恩典?"沈昭脚步未停,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青禾,你要记住,天上掉下来的,从不是馅饼,是钓钩。"
"那钩子上的饵,越是肥美,底下藏的钩,便越是要命。"
青禾似懂非懂,打了个寒噤。
沈昭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眸色沉静。
她以为,父亲一道辞谢的折子,便能把这条线,斩在萌芽里。
却不知,她这般干脆利落的回避,落在那位惯于掌控一切的皇子眼里,非但没让他熄了念头,反倒像一簇风,把那点幽微的兴味,撩拨得更旺了。
数日后,一则风声,悄悄自宫里,传了出来——
三皇子萧景烨,似有意,请太后赐一道恩旨,为沈家这位才名鹊起的大小姐,指一门"好亲事"。
而这门亲事的对象,隐隐约约,正指向三皇子一党的某位青年才俊。
——辞谢的折子,能挡得了一份赏赐、一回题诗。可一旦太后金口、皇帝下旨,那便是君命。君命之下,沈家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跪着,谢恩。
到那时,把她许进三皇子一党,沈家这条船,便由不得自己,被牢牢钉死在了夺嫡的漩涡里。
这一手,比那卷诗、那幅画,要狠得多,也险得多。
消息传到栖梧院时,沈昭正在灯下,临一幅字。
青禾慌慌张张地说完,急得直跺脚:"小姐,这可如何是好?旨意若下来,咱们……咱们岂不是反抗不得?"
沈昭执笔的手,没有半分停顿。
一行字写完,她才搁下笔,静静看着那未干的墨迹,唇角,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反抗不得,"她轻声道,"那便,不让这道旨意,下得来。"
青禾一愣:"啊?"
"赐婚的旨意,要太后点头、皇帝用印,才作得数。"沈昭眸光微敛,那里头,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锋芒,"从三皇子动这念头,到那道旨意盖上玉玺,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
"而这一路上,"她拈起那张写满字的素笺,就着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为灰烬,"……能出岔子的地方,可太多了。"
烛火跳动,映着她半边沉静无波的脸。
——三皇子想用一道赐婚,把她变成一枚绑住沈家的棋子。
可他忘了。她沈昭,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盘棋,落子的,该是她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皇城的方向,那一片飞檐重宇,在月下,沉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殿下要落子,那便,请落吧。
沈昭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