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盏参汤

要让父亲自己看出破绽,沈昭须先弄清,这破绽在何处。

她不能凭一句"我记得前世此案有冤"去说服任何人。那点记忆,早已失真,连她自己都信不过。

天一亮,她便支了青禾出府。

"去城西、城南的粮市、茶馆走一走,"她叮嘱,"打听一个叫孙德海的粮商。他的底细、近来的往来、告状的那桩官司,街面上怎么说,都给我听仔细了。还有那个死了的小厮,是怎么死的,邻里有没有别的说法。"

青禾消息灵通,半日工夫,便揣了一肚子话回来。

"小姐,您可问着了!"她进门便压不住声气,"这孙德海,在粮市上名声臭得很!放印子钱、囤粮抬价,没一样干净的。街坊都说,那告状的举子周文,是个老实人,去岁丧母,回云麓守了半年的孝,开春才回的帝京——"

"守孝?"沈昭眸光一动,"几时回的?"

"清明前后才到的城。"

清明前后。

沈昭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再说那死的小厮,"青禾压低了嗓子,"姓什么的,叫阿六。小姐您猜怎么着?这阿六,死前大半个月,就病着了!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血,街坊四邻都瞧见的。孙家却一口咬定,是周文讨债时,把他推倒在石阶上,磕死的。"

一个病到咳血的人。一个清明才回京的举子。

沈昭垂下眼,指尖在案上,慢慢叩着。

那借据上,画押的日子,若是在清明之前——周文人在千里之外的云麓守孝,如何能在帝京,签下这一纸借据?

而那阿六,若早已病入膏肓,一推一搡便能要了命,又何须等到周文上门讨债的那一日?

破绽,已经露出来了。可这些,是她一个深闺女儿,万万不该"知道"的。

她要的,是让父亲,亲口把这两个疑处,问出来。

——

是夜,前院书房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沈昭亲手炖了一盅参汤,端着,去了书房。

"父亲。"她立在门外,轻声道,"夜深了,女儿炖了盅参汤,您润一润。"

里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倦意:"进来吧。"

书房里,烛火昏黄。沈砚伏在案上,眉头深锁,案头摊着一卷厚厚的卷宗。他鬓边,不知何时,已染了霜色。

沈昭把参汤搁在他手边,并不多言,只默默替他剪了剪烛花,又将那快要燃尽的炭,添了一块。

她做这些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摊开的卷宗。

沈砚揉了揉眉心,看着女儿这副安静懂事的模样,倦极的脸上,松了一松。

"阿昭,"他忽然开口,像是对女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在时,每逢我为案子犯难,也是这样,炖一盅汤,陪我坐着,不说话。"

提起亡妻,他眼底掠过一丝怅惘。

沈昭执着烛剪的手,顿了顿,轻声道:"父亲为何事犯难?女儿虽不懂前朝的事,可瞧着父亲这几日,茶饭都用得少了。"

"一桩人命官司。"沈砚叹了口气,到底是憋得久了,竟对女儿说了几句,"一个粮商,告一个举子,欠债不还,争执间,又失手打死了他家的小厮。人证、物证、借据,桩桩齐全。按律,这举子是逃不脱的。可他喊冤喊得……着实不像作伪。"

他指尖点着卷宗,眉头锁得更紧:"为父执掌监察,这案子若有冤,我一笔判错,便是断送一条人命。可若无冤……他这冤,又喊得蹊跷。"

沈昭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像个真被勾起好奇的小姑娘,怯怯地问了一句:

"父亲,女儿不懂这些。只是听着,有一处奇怪——那借据上,写的是几时借的银子呀?"

沈砚一怔:"……自然是写了日子的。"他低头翻卷宗,"二月十九。"

"二月十九。"沈昭眨了眨眼,似真是随口,"那这位举子,二月里,是在帝京么?女儿记得,青禾今儿上街,还听人闲话,说城南有位姓周的举子,去岁丧母,回乡守孝,开春才回来的呢……守孝的人,总不好千里迢迢,跑回京里来借银子吧?"

沈砚执卷的手,猛地僵住。

——若那举子二月里尚在云麓守孝,这二月十九的借据,便是假的!借据一假,这债,便是诬!债是诬的,那讨债的厮打、打死小厮的罪……

一连串的关窍,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霍然抬头,盯住女儿:"你方才说,那举子,是几时回京的?"

"女儿……女儿也是听青禾学舌,"沈昭一副被父亲神色吓着的模样,"好像是说,清明前后才到的城。"

沈砚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急急翻到验尸的那一页,目光如电:"还有那小厮……仵作只验了致命的头伤,可若这人本就病着、命在旦夕……"

他越想,背上越是沁出冷汗。

这一案,他几乎就要照着那"齐全"的人证物证,判了下去。若真判了——一个含冤的举子身首异处,而他沈砚,便坐实了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届时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盼着拿他做筏子的人,会如何借此发难,他太清楚了。

好深的一个套。

沈砚缓缓靠回椅中,定了定神,再看向女儿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了。

"阿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方才那两句话……问得好。"

沈昭垂着眼,乖巧道:"女儿胡乱说的,父亲别笑话。"

"不。"沈砚摇头,目光深深,"你像你母亲。她当年,也总能一句话,问到根上。"

他站起身,唤来心腹:"明日一早,去都察院,我要重审孙德海一案。先查那举子周文,二月里的行踪;再传仵作,重验阿六的尸格。"

烛火跳了一跳。

沈昭垂着的眼睫下,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光。

——第一步,踩稳了。

她没有越过那条线,没有让父亲起半分疑心。她只是,做了一个会问问题的女儿。而父亲自己,循着那两个问题,看见了刀。

——

三日后,案翻了。

周文二月十九的"借据",经查,画押的指模与本人不符;那阿六,邻里、坊正皆证其久病咳血。孙德海诬告、买凶栽赃之事,水落石出,反被收监问罪。

冤屈的举子周文,当庭获释。出狱那日,他朝着御史大夫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只是案子审到深处,又翻出一桩叫沈砚心头发沉的事。

那孙德海,一个粮市上的奸商,何来这般胆气,敢诬告一个有功名的举子、还把状子直递到都察院?细查之下,他背后竟攀着一根高枝——新近补了仓场监督的一位官儿,姓郑,是右相裴衍门下走出来的门生。

正是这位郑监督,授意孙德海寻个由头,把这桩"人命冤案"闹到沈砚案前。

——他们要的,原不是周文的命。他们要的,是沈砚照着那"齐全"的证供,亲手判错一案。一个清流领袖、御史大夫,沾上"草菅人命"的污名,台谏的清望便折了半截,往后再参裴党,便先矮人三分。

好一招借刀杀人,连刀都不必自己脏手。

沈砚握着那卷案宗,立在堂上,半晌无言。他这才惊觉,自己几乎一脚踏进的,不是一桩寻常官司,而是一张冲着他清名来的、悄无声息的网。

退出那间昏黑书房、几乎铸成大错之后惊出的那身冷汗,至此,才真正透骨地凉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打量自己这个素来沉静的长女。

只是他还不知道,把这桩案子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巧合。

——

风波将定的那日傍晚,老夫人遣人来唤沈昭。

"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又话锋一转,"过两日,城郊猎场有一场秋狝小宴,是几家相熟的世家女眷办的。镇国将军府的薛家,也去。你也大了,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

沈昭应下。

她垂眸间,薛家二字,在心底,轻轻落了一记。

——薛芷兰。镇国将军薛毅的独女,自小随父在朔州军营里长大,一身飒爽,性子直如刀锋,京中贵女多畏她三分。前世,她二人初见便不对付,针尖对麦芒地斗了许久;直到后来风云骤变,才在刀光血影里,结成了过命的交情。

那是沈昭这一生,少数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此刻的薛芷兰,还不认得她。在那位将门贵女眼里,她沈昭,不过是清流文官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文绉绉的深闺小姐罢了。

要把一个前世的生死之交,重新挣回到身边来,只怕,又是一场硬仗。

窗外,秋风卷过庭中那株老梅虬枝,飒飒作响。

沈昭望着那渐沉的暮色,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

——硬仗,她不怕。这一世的每一步,本就要靠自己,一寸一寸,挣回来。

这一世的相逢,要提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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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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