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在府子西北角,辟了一小片场子,养着几匹代步的马,平日难得有人来。
沈昭赶到时,远远先听见沈昀的笑声。
那孩子才七岁,穿一身石青小袄,正扒着围栏,眼巴巴望着栏里一匹高头大马,小脸涨得通红:"表哥,我也想骑!就骑一圈!"
柳文茂蹲在他身边,一脸的好哥哥模样:"骑啊,怎么不骑?这是表哥特意从城外马行,寻来给昀哥儿的。乖,表哥抱你上去。"
沈昭的脚步,在十步开外,钉住了。
她一眼便看出那马不对。
寻常代步的马,性子温驯,眼神是懒的。可栏里这匹枣红马,通身的肌肉绷得紧,耳朵贴着,鼻孔翕张,蹄子不安地刨着地——这是一匹没驯透的烈马,见生人就要尥蹶子的那种。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骑上去?
只要那马一受惊、一尥蹶子,孩子从马背上摔下来,轻则断手断脚,重则——
她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前世那点模糊的影子,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半分。她想起来了,沈昀,是在她还魂前的某一年,自马上摔下来过,落了病根,腿脚不大利索。那时她只当是孩子顽皮,没往深里想……
原来是这里。原来是今日。
"昀哥儿。"
沈昭出声,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
沈昀回头,见是长姊,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怯——这个姐姐近来,叫他有些看不懂的敬。
柳文茂也回过头。见是沈昭,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面上却堆起笑,站起身拱手:"原来是表妹。我正陪昀哥儿顽呢。"
"表哥有心了。"沈昭走上前,目光在那匹枣红马身上一扫,又落回柳文茂脸上,淡淡道,"只是这马,表哥怕是牵错了。"
柳文茂笑容一滞:"错……错了?"
"嗯。"沈昭点头,神色无波,"这是匹生马,还没驯熟。表哥常在外头走动,见识广,该看得出才是——它耳朵贴着,蹄子刨地,分明是焦躁要发性子。这样的马,莫说昀哥儿,便是个壮汉骑上去,一个不留神,也要被尥下来,跌断了骨头。"
她每说一句,柳文茂脸上的笑,便僵一分。
她说得句句在理,把这马的凶险,剖得明明白白——明白到,叫他那句"特意寻来给昀哥儿"的好意,听着就像一句催命的话。
"表哥这样疼昀哥儿,想来是不知情,叫马行的人哄了,把生马当熟马卖给了你。"沈昭语气和缓,却不给他半分辩驳的缝,"否则,谁会舍得,让自家的小表弟,去骑一匹要人命的烈马呢?表哥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不知情,还是知情?
这话明着替他开脱,暗里却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若认"不知情",便是承认自己蠢得连生马熟马都分不清;他若敢说半个"不"字,那"害幼弟"的罪名,便要当场坐实。
柳文茂额上见了汗,讪讪道:"是……是表哥糊涂,叫人哄了。多亏表妹看得真。"
"表哥明白就好。"沈昭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沈昀,神色一下子软了,"昀哥儿,这马凶,会咬人,不能骑。姐姐改日,寻一匹乖的小马驹给你,好不好?"
沈昀似懂非懂,却被姐姐这从未有过的温和镇住了,乖乖点头:"……好。"
沈昭牵起他的手,起身时,极淡地看了柳文茂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发作,只静静地,像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柳文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几乎要立时移开眼。
"陆十一。"沈昭唤了一声。
那寡言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不远处。他上前一步:"在。"
"把这匹马,牵回马行去,退了。就说府里用不着生马。"沈昭顿了顿,"再去回了太太一声——往后昀哥儿身边,我另拨人手照看,东园这边,不必旁人费心了。"
这话,是说给柳文茂听的,也是说给柳文茂背后那个人听的。
——你们的手,伸不到沈昀身上来。
陆十一应声,牵马而去。那烈马起初不肯走,打着响鼻尥了两下,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勒缰、一按脖颈,竟生生镇住了,乖乖跟着去了。
柳文茂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难看。他自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多留,胡乱寻了句话告辞,落荒似的去了。
青禾在一旁,看着那背影,啐了一口,压着声气道:"小姐,这柳文茂安的什么心!明摆着是要害昀哥儿!奴婢这就去回了老夫人——"
"回什么?"沈昭拦住她,"你拿什么回?那马,是匹生马,可马行的人不会认是被定来害人的;柳文茂一口咬定'不知情',谁能拿他怎样?到头来,不过落一个'表少爷糊涂、险些闯祸',连根毫毛都伤不着他。"
青禾噎住了。
沈昭望着柳文茂去的方向,眸色沉静。
她心里清楚,柳文茂这等纨绔,自己未必有这份歹毒心思。多半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昨日她当众夺了柳氏的中馈,柳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便把这口气,转到了最不起眼、最好下手的地方。
一个七岁孩童,骑生马摔下来,算什么?顶多算个"意外"。沈家上下,谁也挑不出错处。可苏氏留下的这一点血脉,若就此折了、废了,沈昭便断了一条最深的牵挂,也断了沈家嫡支的一脉香火。
好狠的算计。狠在,它根本不必脏自己的手。
"这笔账,记下。"沈昭淡淡道,"不必声张,也不必去回老夫人——空口无凭,反倒打草惊蛇。我自有法子,叫他们这只手,缩回去。"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从今日起,昀哥儿身边,添两个我信得过的人,十二个时辰不离眼。东园那片场子,封了。"
青禾这才明白过来,自家小姐不是不恼,是恼在了心里,半分没露在脸上。她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只是这一回,沈昭心里也存着一丝后怕。
若不是她今日恰好问了陆十一一句、恰好赶了过来……前世那点本该护着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错位了。她改动得越多,能仰仗的"先知",便越少。
往后,护住这个家,终究要靠她自己的眼睛和手,一桩一桩,亲自盯着。
——
回栖梧院的路上,沈昀的小手,一直被姐姐攥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仰起脸,小声道:"姐姐,你今天,和从前不一样。"
沈昭脚步微顿:"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姐姐,"沈昀歪着头想,"见了我,总是笑笑的,可眼睛是空的。今天的姐姐……眼睛里有我。"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沈昭心口最软的地方。
前世,她自顾不暇,对这个唯一同母的幼弟,何尝真正上过心?直到掖庭里,听人说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那一串名字里,有一个,是"七岁孩童沈昀"……
她那时才知道,自己连这个最该护住的人,都没护住。
沈昭蹲下身,破天荒地,将弟弟搂进了怀里。
"昀哥儿,"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往后,姐姐的眼睛里,会一直有你。谁要动你一根头发,都得先过姐姐这一关。"
沈昀不大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姐姐怀里很暖,闷闷地"嗯"了一声。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
是夜,沈昭刚安顿好沈昀,青禾便急匆匆进来回话。
"小姐,前头老爷书房,灯亮到这会子还没熄呢。听伺候的小厮说,老爷为着一桩案子,茶饭都用得少了,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
"案子?"沈昭执笔的手,停了停,"什么案子?"
"说是……都察院那头,递上来一桩人命官司。一个叫什么……'孙','孙德海'的粮商,告一个穷举子,说那举子赖了他的债,还失手打死了他家小厮。那举子喊冤,可人证物证,都齐全着呢。老爷管着监察,这案子断不断、怎么断,正犯愁。"
孙德海。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昭心底那片正在失真的记忆深潭里。
她蹙起眉。
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
前世……前世父亲,是不是也断过这么一桩案子?还是……不,记忆又开始模糊、错位,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可有一点,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
那个被告的穷举子,后来,是冤死在了狱中。
而那桩冤案,几年之后,成了别人攻讦父亲"断案不明、草菅人命"的一把刀。
捅这一刀的人,姓裴。
父亲一生刚直,最重一个"清"字。偏是这"清",成了裴党最想抹脏的东西。一个清流领袖,若沾上"草菅人命"的污名,台谏的清望便去了一半,往后再参裴党,腰杆便先矮了三分。
这一案,看着是寻常的人命官司,底下却埋着钩子。父亲若照着那"齐全"的人证物证断下去,便是亲手,把刀递到了仇人手里。
沈昭缓缓搁下了笔。
可若是她贸然去提点父亲——一个深闺女儿,凭什么知道一桩外头的案子有冤?凭什么断言那粮商是诬告?父亲刚正,最不喜内宅妇人干预前朝政务。她若说不出个所以然,非但点不醒他,反要惹他疑心。
要让父亲自己看出这案子的破绽,才是正道。
她抬眼,望向前院父亲书房那一豆未熄的灯火,指尖在案上,极轻地,叩了一叩。
——这是她踏出内宅、伸手去够朝堂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