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了对牌,不等于坐稳了中馈。
沈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翌日一早,天还擦着青灰,她已起了身。青禾替她绾发,手忙脚乱地把一支素银簪子插歪了三回,到底是欢喜得没了分寸。
"小姐,"她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昨儿夜里,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说太太把家给丢了。"
"丢了?"沈昭对着铜镜,淡淡道,"是我替她接过来,先管着。话别说满。"
青禾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吐了吐舌头。
镜中那张脸,眉心一点淡色花钿,晨光里看着,竟比旁的姑娘多出一份说不清的沉静。沈昭抬手,将那支插歪的簪子,自己正了过来。
——昨日是揭,今日是收。揭开柳氏的脓疮,三言两语便够;可这半年六百两的窟窿、那些七零八落的账、底下盘根错节的管事妈妈,要一笔一笔理清、一处一处归位,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她若理不清,今日这中馈到了手,明日便又能被人寻出错处,原样夺回去。
辰时,赵嬷嬷来了。
这是柳氏院里管账的老人,五十上下,一张脸团得像揉皱又抚平的纸,眼角堆着笑,笑里却藏着试探。她进门便要跪,被沈昭虚虚一抬手拦了。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不必这样。"沈昭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那几本叫她查得焦头烂额的账册,"赐座。"
青禾搬了个绣墩来。赵嬷嬷半边身子虚虚搭着,并不敢实坐。
沈昭也不急着发落,只把那本最厚的进出账翻开,推到她面前:"嬷嬷管了这些年的账,比我清楚。昨日宴上那笔'安记周转',六百两,你说说,记在哪一页,又是怎么个去处?"
赵嬷嬷的脸,登时白了一层。
她原以为,这位骤然得势的大小姐,要么发作她、把她当出气筒,要么干脆撵了她另换人。她已备好了一肚子的哭辞冤词。却没料到,对方开口第一句,是这样静、这样准——准得像早把她那点心思,看了个通透。
"小姐……"她嘴唇哆嗦,"这账……奴婢也是听太太的吩咐记的,奴婢一个下人,哪里敢……"
"我没问你敢不敢。"沈昭打断她,声音不高,"我问你,知不知道。"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了。
赵嬷嬷怔住。
沈昭垂眸,翻着账页,语气平平:"你知道。你不但知道这六百两去了哪儿,你还知道,这账若是捅到官面上、捅到御史台,头一个被拿去问话、顶在最前头的,是谁。"
不是柳氏。是经手记账、白纸黑字落了名的——她赵嬷嬷。
主子犯事,推出来顶罪的,从来是底下办事的人。这道理,赵嬷嬷在深宅里熬了半辈子,比谁都懂。她方才那点"我是听吩咐"的辩白,在沈昭这句话面前,薄得像一层窗纸。
她扑通跪了下去,这一回,是真的腿软。
"小姐明鉴!奴婢……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
沈昭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不厉,却叫人无处遁形。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她缓缓道,"所以我没让陆十一,先把你绑了送去见祖母。"
赵嬷嬷浑身一颤。
"安记的事,我不要你认罪,也不要你攀咬太太——攀咬主母,你也活不成。"沈昭一字一句,"我只要你,把这半年安记往来的真账,一笔不漏,重新誊一份给我。哪笔是真采买,哪笔是挪去放贷,经谁的手,过谁的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你誊得干净,这桩事,我替你压下去,往后你还在账房当差,我另眼看待。你若还想耍滑头、留一手——"她合上账册,那一声轻响,在静室里却格外分明,"那这账,我便原样呈给祖母,呈给父亲。到时是你顶罪,还是太太担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恩威两条路,摆得明明白白。
赵嬷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半晌,重重磕了个头:"奴婢……奴婢誊!奴婢这就去誊!"
——一个钉子,拔了出来,又顺势,成了自己手里的一颗。
打发走赵嬷嬷,青禾凑过来,满脸的不解:"小姐,这赵嬷嬷分明是太太的人,您怎么还留着她?"
"正因是她的人,留着才有用。"沈昭执起茶盏,呷了一口,"撵一个,太太再塞一个进来,我两眼一抹黑,还得从头查起。留下她,她欠我一条命,又攥着太太的把柄——往后这账房里的风吹草动,都得先经我的耳朵。"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小姐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芯子似的。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敢想得太深。
——
午后,沈昭借着清点库房的由头,把府里几处要紧的地界,一一走了一遍。
头一处去的,便是库房。
掌库的是个唤作钱氏的中年妇人,柳氏的陪房,在这库房里当了七八年的家,出入银钱绸缎,向来是她一句话。听说大小姐要来盘库,她不慌不忙,直到沈昭立在库门外等了小半盏茶,才趿着鞋,慢悠悠迎出来。
"哟,大小姐。"钱氏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恭敬,"您也是赶巧。这库房的钥匙,昨儿太太还拿着呢,今儿一早才送到奴婢手上。账册子乱着,还没归置利索,要不,您改日再来?奴婢给您理清楚了,再请您过目?"
这是不软不硬,先给新主子一个下马威——告诉她,这库房的水深,不是你说盘就能盘的。
青禾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
沈昭却笑了笑。
"钱妈妈说得是。账乱着,是该理清了再看。"她语气和软,像是真听进去了,"只是我今日来,不为看账。"
钱氏一愣:"那您……"
"我来取一样东西。"沈昭缓缓道,"七月里,库房入了二十匹云锦,是江南织造贡余,祖母点了名,说留着给府里几位姑娘做及笄、出阁的衣裳。这二十匹锦,如今还在库里,是不在了?"
钱氏的笑,僵了一僵。
那二十匹云锦,早被柳氏支走了大半,转手送了人情。账上虽抹得平,实物却是空的。这一处,正是库里最大的一个窟窿。
"这……"钱氏额上,沁出细汗,"许是太太挪去别处收着了,奴婢一时……一时记不真。"
"记不真?"沈昭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贡余的云锦,二十匹,价比黄金,掌库的妈妈,会记不真在哪儿?"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那我替你记。账上写着二十匹,库里要是少一匹,钱妈妈,你这掌库七八年攒下的体面,可就要拿命去填了。库房短了贡余的东西,是什么罪,不必我说,你比我清楚。"
钱氏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方才那点拿乔的从容,荡然无存。她这才看清,眼前这位看着柔弱的大小姐,开口就直插七寸,半句虚的都没有。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寻!这就去寻!"
"不必慌。"沈昭抬手止住她,"我也不为难你。三日之内,这二十匹锦,一匹不少,补回库里。账与物,对上了,从前的事,我既往不咎。对不上——"她顿了顿,"你再到我面前来回话。"
说罢,她也不进那库房了,转身便走。
留下钱氏在风里,腿肚子直转筋。
——盘库是虚,敲山震虎是实。她要的,不是今日就把这库房盘个底朝天,而是让这一府的管事都看明白:这位大小姐手里的对牌,不是摆设。谁要拿乔糊弄,她有的是法子,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一处立住,处处便都好说话了。
接下来再去针线房、大厨房、车马院,那些管事的脸色,便都恭敬了几分。她不疾言厉色,也不大施恩惠,只问几句、看几眼,把管事的脸、库里的底、账上的数,默默记在心里。她过目不忘,走这一遭,半个府的虚实,便如一张图,铺在了她眼前。
走到后角门时,陆十一正在那里。
这护卫生得高瘦,话极少,见了她,只抱拳一礼,便侧身让到一旁,目光低垂,半分多余的神色也无。
沈昭脚步顿了顿。
前世,沈家抄家那夜,火光冲天。是这个寡言的男人,从塌了半边的内宅里,背出了她那才几岁的幼弟沈昀,自己被烧裂了半边脊背。后来掖庭里,她听人提过一句,说沈家护卫里,有个姓陆的,拼死护了小公子一程,终究没护住,死在了乱兵刀下。
那时她已自身难保,这一笔,只在心底记了记。
如今再看这个人——三年前自城外庄子入府,来历语焉不详,身手却好得不像寻常护院。
"陆十一。"她唤了一声。
"在。"
"我幼弟沈昀,近来在哪处玩耍,谁跟着,几时回院,你可知道?"
陆十一抬眼,似有些意外这位大小姐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小公子晌午多在东园,乳母春杏带着,申时回栖梧院。这两日……跟着柳家来的一位表少爷,在马厩那边看马。"
"柳家表少爷?"沈昭眸光微动,"柳文茂?"
"是。"
沈昭没再问,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陆十一应声退下,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她立在角门下,望着东园的方向,晚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柳文茂。
那个屡试不第、流连烟花、前世逼着她嫁过去的柳家纨绔。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节巴巴地凑到沈昀身边,陪一个七岁的孩子看什么马?
她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前世这一段,记忆是模糊的——她那时心思全在自保,沈昀小小年纪,出过什么事,她竟记不真切了。只隐约有一点影子,像隔着水看月,晃一晃,便散了。
可越是记不真切,她越是不安。
她改了太多。揭了柳氏,夺了中馈,柳氏母女恨她入骨。这样的恨,寻常时候发作不出来,却最容易,转到那个最软、最没还手之力的地方去——
沈昀。
沈昭攥紧了袖中的对牌,转身,快步往东园去。
风从廊下穿过,檐角那串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冷,刺耳,像谁在她耳边,极轻地,提了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