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处别院,是薛家的产业,僻静,少人往来。
西山事了之后,吴七与养伤的陆十一,便一并安置在了这里。吴七作了周氏谋逆的关键人证,案子未结,他这条命,便还得仔细护着;陆十一的伤,也正需一处清净地方,慢慢将养。
沈昭这一日,借着往城外祖坟祭扫的由头,绕道来看了一回。
陆十一的气色,比西山时好了许多。那条断了一半的左臂,虽是再难复原,性命与右手的功夫,到底是保住了。他见沈昭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沈昭抬手止住了。
"好生养着。"她在榻前的杌子上坐下,难得地,语气放软了几分,"府里的事,有青禾盯着,乱不了。你这一身的伤,是替沈家、替我挡下来的。这份情,我记着。"
陆十一沉默了一瞬,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局促。"姑娘言重了。属下……分内之事。"
也只有在沈昭面前,这块捂不热的石头,才会偶尔,露出这么一点人气。
"那胡九,"沈昭问,"如今怎样了?"
"还在隔壁院里养着。"陆十一道,"伤了筋骨,一时下不得地,人却清醒了。前几日还嚷着,说没能亲眼看见那姓周的伏诛,不甘心。"
沈昭闻言,唇角微动。这便是薛家从朔州带出来的汉子,一个个,都是这般憨直的硬骨头。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回头要叫薛芷兰,替这几个为她出生入死的人,好生安排个出路。
恩与义,是这世道里最重的东西。前世她落难时,受过的每一分薄凉,都记得;这一世,旁人为她淌的每一滴血,她便也要,加倍偿还。这是她从那场满门的大火里,悟出来的道理——人心,才是她在这无权无势的世道里,唯一能攒下的根基。
隔壁屋里的吴七,听见动静,也颤巍巍地过来磕头。这汉子如今,是把沈家当成了再生父母,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赌咒发誓要把那案子作到底、要替死去的弟兄讨还公道。沈昭温言抚慰了几句,又叫青禾给他留下些银钱使用,这才作罢。
从别院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昭刚要登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条通往别院的小道上,一个青衫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似是已经候了许久。
是裴清晏。
青禾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沈昭身前挡。沈昭却抬手按住了她,神色不动。
"裴公子好雅兴。"她缓步上前,在三步开外停下,"这荒郊野外的,公子是来祭扫,还是……来看一看,那位帮公子了结了一桩心愿的活口,如今还在不在?"
裴清晏闻言,唇角微扬。"沈姑娘还是这般,话里藏针。"他望着那处掩在林木间的别院,淡淡道,"那活口,我若想动,西山之前,便动了。如今周氏已倒,他于我,已无用处。我盯着这里,不为他。"
"那为何?"
"为了提醒沈姑娘一句。"裴清晏收回目光,那双素来含着疏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了下来,"周氏倒得太快、太干净了。沈姑娘,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昭眸光一凝。这正是连日来,盘踞在她心头、那个最深的疑窦。
"周缙经营二十年的私兵,本是那位的一把利刃。"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如今这把刀,被你我联手,在西山,当着天子的面,斩断了。按理,那位该震怒、该彻查、该顺着这条线,揪出每一个动过他棋子的人。可你看这半月——"
"风平浪静。"沈昭接了下去,心头一寒。
"对。风平浪静。"裴清晏颔首,"那位高坐九重,连一丝涟漪都没起。仿佛周氏这把养了二十年的刀,断了,于他而言,非但不痛,反倒……正合心意。"
"公子既看得这般明白,"沈昭目光微沉,"当初在西山,为何还要与我联手,去断这把刀?"
裴清晏沉默了片刻。
"因为有些刀,纵知是替人除患,也非断不可。"他望着远处沉沉的暮山,声音里透出一丝二十年来从未散尽的疲惫,"周氏在一日,我裴家,便要替他们父子,遮一日的丑、背一日的黑锅。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至于那位是不是乐见——"他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我裴清晏,被那只手攥在掌心二十年,便是替他做一回顺水人情,也认了。只要这一刀下去,能叫我裴家,离那条锁链,松一寸。"
沈昭静静地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与她,原是一类人。都是被那场二十年前的旧案,碾碎了满门,又被迫戴着镣铐、在仇人脚边苟活至今的可怜人。所不同的,是她还魂带回了一身的恨与一双能看穿棋局的眼;而他,却在那条锁链下,整整熬了二十年,把一身的血性,都熬成了这副云淡风轻、深不可测的模样。
这份心照不宣的同病相怜,叫两个素来彼此提防的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悄然裂了一道缝。
林间的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一丝晚春的凉。
沈昭的预感,在这一刻,被裴清晏的话,彻底坐实了。周氏外戚,势力坐大二十年,连周缙都敢动了挟天子自立的心。这样一柄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利刃,于那真正的主人而言,早已是心腹之患。是她与裴清晏,恰好替那位,做了一回快刀斩乱麻的恶人。
"所以公子今日来,是想告诉我,"沈昭一字一顿,"咱们这一场自以为是的大胜,从头到尾,都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咱们斩的,不是他的爪子,是他早就想弃的一颗废子。"
"沈姑娘通透。"裴清晏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便是与那位为敌,最叫人脊背发凉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你赢的那一步,究竟是你的本事,还是他的恩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卷起的东西,递了过来。
"临别,赠沈姑娘一物。"
沈昭没有去接,只看着那卷东西。"这是什么?"
"栖云寺一别,我答应过你的。"裴清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郑重,"那半幅舆图的下落,我替你,查到了一点眉目。"
沈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半幅舆图——母亲苏氏以满门性命换来的秘辛凭据,断口标注着北境朔州,另一半流落在外,寻得即可窥见那位九重真凶的真面目。
这枚卷起的纸条里,竟藏着它的下落?
她终于伸出手,将那纸条接了过来。入手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公子为何,肯帮我寻这个?"沈昭抬眼,直直看着他,"这半幅舆图一旦现世,牵出的,可是足以叫大胤变天的秘辛。公子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若怕,二十年前,便该跟着苏家三百余口,一同烧成灰了。"裴清晏的目光,落在那处别院掩映的林梢上,幽幽道,"沈姑娘,你母亲苏氏,是从那场大火里,被忠仆背出来的唯一血脉。而我裴家,是亲手……替人点了那把火的帮凶。这二十年,我父亲夜夜难安,我又何尝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转回头,看着沈昭,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恳切。
"这半幅舆图,于你,是为母报仇、为家昭雪的凭据;于我,却是替裴家,赎那二十年血债的唯一指望。咱们各取所需。沈姑娘,你信不信我,都不要紧。这条路上,你我,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这上头的地方,"裴清晏退后一步,那青衫的身影,重又隐入晚照的疏影里,"姑娘看过,便烧了。下一步怎么走,是顺着它寻下去,还是就此收手——你我同侧的约定,只到扳倒周氏为止。从这里起,是你自己的路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那条小道,缓缓去了。
沈昭立在原地,捏着那枚薄薄的纸条,迟迟没有展开。
她知道,一旦展开它、顺着它走下去,她要面对的,便不再是周缙那样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权臣,而是一头藏在云端、连她拼尽全力的胜利都能化为掌中算计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她立在那条荒僻的小道上,捏着纸条的指尖,竟有了一瞬的迟疑。
她重活一世,搅动风云、扳倒权臣,凭的是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可此刻,面对这张薄薄的纸条,她却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近乎畏惧的犹豫。母亲临终的遗命,犹在耳边——"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示人"。母亲拼着满门的性命,要替她瞒下的,究竟是怎样一桩,连提一提都要灭门的天大秘辛?
可她若就此收手,那前世焚尽满门的真凶,便永远,藏在九重之上,安享着他偷来的太平。
良久,她闭了闭眼,终是缓缓,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沈昭那一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