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小字,是裴清晏的笔迹,瘦硬如刀。
"另半幅舆图,二十年间,不曾出宫。"
不曾出宫。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得沈昭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她原以为,那半幅流落在外的舆图,会藏在某个仇人的府邸、某座深宅的暗格里。她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要如何顺着裴清晏给的线索,一步一步,把它从那看守森严的地方,挖出来。
可裴清晏告诉她——那半幅舆图,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皇宫。
它一直,在那座天底下最深、最不可触碰的地方。在重重宫墙之内,在层层禁卫之后,在那张龙椅,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昭立在晚风里,捏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发着颤。
"位在九重。"
栖云寺里,裴清晏吐露真凶来历时,说过的那四个字,此刻,重新在她耳边响起。她从前只当,这"九重"是一个虚指,是说那真凶位高权重、藏在朝堂的最顶端。
可如今,看着这"不曾出宫"四个字,她才骤然惊觉——
那或许,根本不是虚指。
九重宫阙。九重之上。那真凶,那个二十年前一夜灭了云麓苏家三百余口、又在前世焚尽沈家满门的真正主人——他不在朝堂,不在相府,不在任何一座她够得着、扳得倒的高门里。
他就在那座皇城的最深处。在那个,连她父亲这样的御史大夫,一年也未必能面圣几回的,至高无上的地方。
那把火的主人,与那张龙椅之间的距离,近得,叫她不敢深想。
沈昭闭上眼,将那张纸条,凑到随身的火折子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蜷成了灰。
灰烬随风散尽。她睁开眼时,那一双眸子里的惊涛,已经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终于,真正地,看清了自己脚下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前世,她以为害死全家的,是裴衍那样的权相。这一世,她查到周氏那样的外戚。可一层一层剥下来,剥到最后,那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手,竟是从那座九重宫阙里,伸出来的。
她要对付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权臣,某一家外戚。她要掀翻的,是那座宫城里,那个高坐云端、视万民如棋子、为护一桩见不得光的秘辛,便能轻易抹去几百条、几千条人命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这条路,比她重生以来走过的任何一步,都要凶险百倍。
可她没有退路。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沈昭独坐在栖梧院的窗下,将这盘已然脱出原来格局的大棋,重新,在心里推演。
那半幅舆图,藏在宫中。她一个深宅里的闺秀,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凭空,飞进那座戒备森严的皇城,去翻找一件二十年前的旧物。
强攻,是死路。
她要进那座皇城,便只有一条路——堂堂正正地,被人请进去。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踏入那重重宫阙的身份;需要一双,能在御前、在那真凶眼皮子底下,悄然布局的手。
而眼下,恰恰有一桩,正在悄然酝酿的大势,能给她这样的机会。
周氏既倒,三皇子萧景烨虽侥幸脱身、又得了圣眷,可他的生母周贵妃,到底是失了势。储位之争的天平,正因周氏的覆灭,而重新晃动起来。仁弱的太子、得宠的三皇子、还有那几位渐渐长成的皇子——一场新的、更隐秘的夺嫡风云,已在那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悄然蓄势。
而那座九重宫阙的大门,往往,便是在这样的风云变幻里,向着那些能搅动风云的人,悄然敞开一道缝隙的。
沈昭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一叩。
她要做的,便是借着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夺嫡之争,把自己,一步一步,送到那座皇城的中心去。送到那张龙椅的近旁,送到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真凶,触手可及的地方。
到那时,她才能亲手,揭开那半幅舆图背后的秘辛,为母亲、为云麓苏氏的三百余口、为前世焚于大火的满门沈家,讨还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窗外,新月已经升高。清冷的月光,照在她那张沉静而决绝的脸上。
棋局重开。这一次,她要落子的地方,是那座,连风都透着森严的,巍巍皇城。
而她落下的第一子,会从哪里开始?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
隔了不过三日,安阳郡主的帖子,便到了沈府。
帖子上说的,是一桩寻常的赏花小聚。可沈昭去了曲水园,才知道,安阳郡主请她来,另有一桩要紧的话。
"阿昭,"屏退了左右,安阳郡主拉着她的手,神色里带着几分郑重,"有一桩事,我思来想去,头一个,便想到了你。"
"郡主请讲。"
"你也知道,西山闹了那样一场大乱,圣上受了惊吓,龙体一直欠安。"安阳郡主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心疼圣上,想着,要在宫里的清馨殿,设一场为期一月的祈福法事,为圣上、为社稷,诵经祈安。这法事,要选几位品行端方、又通文墨的名门贵女入宫,替太后娘娘抄录经文、随侍左右。"
沈昭的心,蓦地一跳。
入宫。随侍太后左右。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凑巧的事。她昨夜还在愁,那座皇城的门,要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地踏进去;今日,这道门,便自己,向她敞开了一道缝。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我,从宗室与清流的贵女里,荐几个稳妥的人选。"安阳郡主看着她,"阿昭,你才名在外,品性我也信得过。况且,令尊新立大功,正是简在帝心的时候。你若肯去,于你、于沈家,都是一桩天大的体面。只是这宫里头,规矩森严、是非也多,比不得家里自在,我才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沈昭抬起眼,对上安阳郡主关切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丝温婉而沉静的笑。
"多谢郡主抬爱。"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能入宫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为圣上尽一分心,是阿昭的福分。阿昭,愿意去。"
安阳郡主见她应得爽快,又惊又喜,连说了几个"好"字,只当这丫头是知恩图报、又识大体。
她却不知道,她这一番好意的举荐,恰恰为沈昭那一盘重开的大棋,落下了那枚谁也想不到的、最关键的第一子。
应下这桩差事,沈昭却没有半分轻松。
入宫的消息传回府里,最先不安的,是父亲沈砚。他到底是在朝堂里浸了半生的人,深知那宫墙之内,看着是天大的体面,实则步步是雷池。他屏退了人,私下问女儿,是否非去不可。
"父亲,"沈昭只回了一句,"周氏倒了,可那条线,还没断。女儿不进去看一看,咱们这一家子,永远是睡在火山口上。"
沈砚沉默了许久。他不知女儿口中的"那条线",究竟深到了何等地步,却从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终是没有再拦,只重重一叹,叮嘱她千万谨慎,又亲自去信安阳郡主,托她在宫中多加照拂。
老夫人听闻孙女要入宫,更是又喜又忧,拉着她的手,絮絮地叮咛了半宿的宫规人情。唯有年幼的沈昀,拽着姐姐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撒手,只说宫里头远,怕姐姐一去,便不回来了。
沈昭摸了摸幼弟的头,柔声哄了他许久。这一府的牵挂,是她在这世上,最软、也最不能舍的地方。可正因为放不下他们,她才更要,孤身闯进那座龙潭。
随侍入宫的人选,她只点了青禾。这丫头机敏忠勇、市井消息又灵通,带进宫去,是她最得用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诸事议定,已是数日之后。入宫那一日,便定在了三日后的清晨。
从曲水园回来的那一日,沈昭端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市井光影,心绪却早已飞进了那座深不可测的宫城。
清馨殿,太后身侧,一月之期。
这一遭进宫,于旁人,是抄经祈福的体面差事;于她,却是孤身一人,踏进那真凶盘踞的九重禁地,去虎口里,探一探那半幅舆图踪迹的,第一步险棋。
那座宫城,吃人不吐骨头。前世的她,便是在那样一座皇城的掖庭里,受尽折辱、含恨而死的。
如今,她要再一次,走进那座埋葬过她的高墙。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她是执棋的人。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沈昭望着那渐渐近了的、巍峨的城阙轮廓,一双眸子,沉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