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论功

那一场惊变之后的西山,足足乱了三日。

两万朔州兵卸了甲、缴了械,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山坳。萧崇惊魂稍定,到底没下令屠戮——这些兵是被周缙蒙蔽胁迫的,真要尽数坑杀,反倒寒了天下边军的心。这一桩善后的差事,便落在了刚刚救驾有功的镇国将军薛毅肩上。薛毅当场认下这些昔日的旧部,一一安抚甄别,按朝廷的法度,分别发落。

黑松坞那一仓的赃粮、那满营的甲胄军械,俱被查抄封存,作了周氏谋逆的铁证。

而那个搅动了这一切的罪魁——周缙,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亲外甥的剑下。

圣驾还京那一日,天放了晴。

沈昭随着安阳郡主的车驾,缀在还京的长龙之后,一路无言。她掀着车帘的一角,望着前头那明黄的御辇,又望了望御辇之侧,那个一身银甲、被无数道感激敬服的目光簇拥着的三皇子。

萧景烨。

经此一役,这位三皇子,非但没有因舅家谋逆而获罪,反倒因"大义灭亲、亲手擒贼救驾",在天子心里,挣下了天大的脸面。萧崇那一日,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连说了三声"好孩子"。

沈昭看着那一幕,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讥诮。

好一招金蝉脱壳。周氏这棵大树是倒了,可真正在树下乘了二十年凉、又最该被一并刨出来的那个人,却踩着舅舅的尸首,干干净净地,跳上了岸,还赚了满身的清誉。她费尽心机布下的这盘大棋,到头来,竟像是替这位三皇子,铲除了一个尾大不掉、随时可能拖累他的累赘。

这便是棋局的吊诡之处。有时你拼尽全力扳倒一座山,搬开之后,才看清那山底下,原来还压着一条更毒、更隐忍的蛇。

回京之后,论功行赏的旨意,很快下来了。

御史大夫沈砚,查漕案、揭逆谋,有匡扶社稷之首功,加封太子少保,赏赐无算,清流台谏一时声望大振。镇国将军薛毅,救驾平乱、安抚边军有功,重掌京畿防务,那被周缙夺去两年的兵权,终于,一朝得雪。

至于那位"大义灭亲"的三皇子,圣眷更是隆重了几分。

唯有周贵妃,因母族谋逆,纵不曾亲涉其事,也终究失了圣心,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迁居偏宫,自此再无往日的烜赫。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在赏花宴上对沈昭出言挤兑的周妧,也随着家族的败落,一夜之间,没了声息。

沈家这一局,赢得不可谓不漂亮。

论功的旨意下来那日,薛芷兰特特来了一趟沈府。两个并肩走过那一场生死的姑娘,在栖梧院里,关起门来,说了好半晌的话。

"我爹重掌了京畿防务,那两万朔州的弟兄,也不必再去填周缙的坟了。"薛芷兰说起这个,眉宇间是压不住的痛快,"这两年憋的那口闷气,总算,吐出来了。阿昭,这份情,薛家承下了。"

"是薛伯父自己的清望、薛家自己的血性,挣来的。"沈昭却摇头,"那两万人,若不是心里还认薛伯父这个主帅,薛伯父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唤不回他们的刀。我不过是,在对的时辰,点了一句话。"

薛芷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从来都是这样。明明是你执的棋、布的局,到头来,功劳却一桩一桩,都推到旁人头上。"她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可我知道,这西山一局,从头到尾,真正在那盘上落子的人,只有一个。阿昭,这天下的男儿,未必有你这般的心胸与手段。"

沈昭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应承。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功劳推给父亲,父亲便在朝堂多一分立足的根基;功劳推给薛毅,薛家便多一分翻身的底气。这些落到实处的权与势,才是她在这步步杀机的棋局里,真正想要攒下的东西。至于她自己的名字,藏在这满盘棋的最深处,无人知晓,才最安全。

送走薛芷兰,沈昭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大胜的底下,藏着多少没能收口的隐患。

是夜,府中设宴,阖家欢庆。沈砚多饮了几杯,面上是久违的舒展。席散之后,他独独把女儿留下,父女二人,又回到了那间见证过无数密谈的书房。

"阿昭,"沈砚屏退左右,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为父今日,总算明白了你那夜,为何拦着为父,不让即刻进宫面圣。若没有西山这一场亲眼所见,单凭那只铁匣,为父这条命,怕是早就搭进去了。"

"父亲能平安归来,便好。"沈昭替父亲斟上一盏醒酒的茶。

"可为父心里,总还压着一块石头。"沈砚握着茶盏,眉头紧锁,"周缙死得,太干净了。萧景烨那一剑,封住的,何止是周缙一个人的口。漕粮养私兵这条线,养到周缙身上,便断了。那粮,最初是经谁的手、点的头,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截运北上?这背后,究竟还有没有更大的人物——这些,都随着周缙的死,永远查不下去了。"

沈昭静静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父亲未曾察觉的了然。

父亲到底是父亲,只凭着一身刚直与多年查案的直觉,便也隐隐摸到了那条暗线的边角。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更大的人物",不在朝堂,而在九重之上;那条线,也远不止"漕粮"这一桩,它一头牵着今日的西山,另一头,连着二十年前云麓苏家那一场满门的大火,连着前世沈家焚尽的祠堂。

这些,她依旧,不能对父亲说。

"父亲,"她只缓声宽慰道,"周氏已倒,私兵已散,于沈家、于社稷,已是天大的功德。有些事,查不到底,未必是坏事。咱们如今根基尚浅,锋芒太露,反招祸患。这一局,见好就收,方是上策。"

沈砚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是越来越深的信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心里装的,怎么会是这般深沉而苍凉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终是叹了口气,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送走父亲,沈昭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夜深。

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油,顺口回禀了两桩事。一桩是好消息——那放鹿的胡九,并没有死。他滚下山涧,伤得极重,昏在乱石滩里,是薛家派去寻他的旧部,第二日才在下游一处石窟里,把他给寻了回来,如今正在薛家别院,由好大夫精心调治,虽伤了筋骨,性命却是保住了。

沈昭闻言,紧绷了多日的心弦,总算松了一寸。

"这,是这一局里,最难得的一桩圆满了。"她轻声道。

另一桩,却叫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姑娘,"青禾压低了声音,"奴婢今日去给陆护卫送药,瞧见……瞧见裴公子府上的人,也在城外那处别院附近,远远地,盯着呢。"

裴清晏。

沈昭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西山这一局,他与她合谋,扳倒了周氏,了结了二人"同侧"的第一桩约定。可这位裴公子,分明不是个会就此收手的人。他盯着那处藏着吴七、藏着陆十一的别院,是何用意?是想确认那活口的下落,还是……他要为他们二人之间,那个尚未揭晓的、关于九重真凶的约定,落下下一子了?

窗外,一弯新月,挂上了梢头。

西山的硝烟,散了。可沈昭却清楚地知道,那个藏在九重之上、连周缙都只是替他养兵敛财的真正棋手,至今,连衣角都不曾露过一片。

她扳倒的,从来只是一只伸出来的爪子。而那头真正的、盘踞在云端的巨兽,此刻,正藏在重重宫阙的最深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它的一条爪子,亲手斩断。

她甚至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周缙这条爪子,断得这般"恰到好处",未必全是她一人的本事。那位藏在九重之上的棋手,会不会也乐见周氏倒台?周氏坐大二十年,养出两万私兵,于那真正的主人而言,焉知不是一柄渐渐不听使唤、迟早要反噬的利刃?

若果真如此,那她这一场拼尽全力的厮杀,便又成了那只无形之手,借她的刀,替自己除去一个隐患。

这个念头,叫她脊背一凉。

与这样一个对手过招,最可怕的,不是他出招凶狠,而是你永远算不清——你以为是自己赢下的每一步,究竟是不是,早已落进了他更大的一盘算计里。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而下一着落子,或许,便要从那位踩着舅舅尸首上岸的三皇子,与那个夜盯别院的裴清晏身上,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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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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