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柄钢刀,齐齐指向了那一方明黄的御盖。
黑松坞内,杀气如潮。周缙立在阵前,佩刀直指苍天,那张阴鸷的脸上,是一片豁出去的疯狂。他知道,只要这一声令下,这两万虎狼之师踏将上去,那个高坐了三十年龙椅的老天子,连同满朝的文武,便都要葬身在这西山的乱刀之下。
成王败寇,他周缙若能挟天子、诛奸佞,未必,没有一线翻盘的生机。
千钧一发。
——
高坡之上,沈昭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
她看不真切坞中的厮杀,可单凭那冲天而起的喊杀声,她便知道,最坏的局面,到底是来了。两万对数百,硬拼是死路一条。父亲、陆十一、吴七,还有那高坐御座的天子——所有人的性命,此刻都悬于一线。
不能硬拼。要破这个局,只有一条路——
把那两万颗,本不属于周缙的心,从他手里,夺回来。
沈昭的脑子,从未转得这样快。这两万私兵是哪里来的?是北地的边军,是朔州的兵!是被周缙从薛家手里,一步步夺去、又克扣了粮饷、骗到这西山里来的——朔州的兵!
满天下,能叫这两万朔州边军,肯回头听一句话的人,只有一个。
"薛姐姐!"沈昭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薛芷兰的手腕,声音急而稳,"薛伯父今日,是否随驾在围场?"
"在!我爹是随驾的武将,此刻应在中军!"薛芷兰立时会意,那双眼睛骤然亮了,"你是说——坞里那些兵……"
"是朔州的旧部!"沈昭一字一顿,"快去!去寻薛伯父!这两万人是周缙骗来的、喂着他们自家弟兄的口粮、如今要拿他们去填弑君的死罪!天下间,能叫他们回头的,只有薛伯父一人!快——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薛芷兰再不迟疑,翻身便上了拴在帐外的那匹快马,一夹马腹,朝着中军的方向,亡命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溅起一路的泥水。
沈昭立在坡上,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攥紧了拳。
她这步棋,是在用薛家满门的清誉与身家,去赌那两万朔州兵,心底还残留着的,一点没被磨尽的良知与血性。赌赢了,满盘皆活;赌输了,便是连薛家,也一并搭进这场弑君的滔天大祸里。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
坞中,周缙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
"老匹夫!"他用刀逼着御盖,狞声向萧崇逼道,"事到如今,只要陛下下一道罪己退位的诏书,传位太子、由臣辅政,臣,自可保陛下安享晚年!否则,这西山围场,今日,便是陛下的葬身之地!"
萧崇面如死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这时,一直死死护在御前的沈砚,忽然踏前一步,迎着那两万道森寒的刀光,朗声暴喝,那声音,竟盖过了满坞的杀气:
"朔州的儿郎们!你们睁开眼睛看一看!你们手里的刀,指着的,是大胤的天子!你们脚下吃的粮,是从你们朔州自家爹娘、自家弟兄嘴里,抢来的口粮!周缙拿你们当刀、当狗,今日事败,便要拉你们一同,去做这诛灭九族的弑君逆贼——你们的爹娘妻儿,可知道你们,今日,要做这等天理不容的事么!"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在每一个私兵的心头。
坞中那森然如铁的阵势,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骚动的松动。许多本是淳朴边军出身的汉子,握着刀的手,迟疑了。他们入伍时,发的是戍守边关、保家卫国的誓;可此刻,刀尖所向,竟是他们誓死要护的天子。
"放屁!"周缙厉声呵斥,想要压住这骚动,"成大事者,岂能妇人之仁!动手——"
可就在他这一声令下的同时,一骑快马,已挟着风雷之势,自坞外狂奔而入。马上之人,一身戎装,须发戟张,那是一张这两万朔州兵,刻在骨子里、再熟悉不过的脸——
镇国将军,薛毅。
"住手!"薛毅的一声虎吼,中气十足,响彻全场,"我朔州的儿郎,几时成了弑君的反贼!"
刀光,齐齐一滞。
满坞两万兵卒,望着那个在朔州率他们出生入死、保境安民的老将军,无数人的眼神,骤然乱了。
薛毅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那剑拔弩张的阵前,浑不将周缙那柄刀放在眼里。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那苍老的声音里,是一种叫人无法不动容的沉痛。
"王二!你爹去年冬天,是不是冻死在朔州的城墙根下?李栓子!你娘上个月捎信来,说家里断了顿、卖了你妹子换粮,你哭着来求我做主——你们可知道,你们今日在这西山,顿顿吃的、喂得膘肥体壮的这些粮,正是从你们朔州爹娘的口里,活活抠出来的!"
他一句一句,点着名字,那一张张脸,便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周缙克扣你们的军饷、饿死你们的爹娘,转头,却拿这些粮,把你们养成他逼宫篡位的私兵!今日他事败了,便要拉着你们两万人,去做这弑君的逆贼,去叫你们朔州的爹娘妻儿,统统给他陪葬,诛灭九族!朔州的儿郎们——这样的主帅,这样的狗贼,值得你们,为他把刀,架到大胤天子的脖子上吗!"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刀,先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私兵,颤抖着,松开了手里的刀。许多人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那御盖的方向,又是恐惧,又是悔恨,连连叩首。这两万人,本就不是什么天生的反贼,他们是被周缙用谎言与刀子,一步步驱赶到这绝路上的边关苦命人。薛毅这几句话,戳破了那层谎言,也唤回了他们心底,那点最后的良知。
"你们!你们这群没胆的废物!"周缙气得目眦欲裂,回身嘶吼,可应他的,再无半点回响。
大势,已去。
而就在这反正的关口,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三皇子萧景烨,终于动了。
他猛地越众而出,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疾步冲到周缙面前,未等周缙反应,已一剑,将他逼退数步。
"周缙!你这丧心病狂的逆贼!"萧景烨声色俱厉,那一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的悲愤,"你私养甲兵、惊扰圣驾,今日竟敢行此弑君的大逆之事!本王,与你这等乱臣贼子,誓不两立!"
这一番话,喊得是大义凛然。沈砚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却是雪亮——这位三皇子,是在借着亲手"擒贼",把自己,从这桩谋逆大案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周缙看着自己这个外甥,那张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是彻骨的、被至亲背叛的怨毒。他张了张嘴,似要把那舅甥同谋的实情,当场嚷出来——
可萧景烨的剑,更快。
寒光一闪,那柄剑,已没入了周缙的胸膛。
"舅舅糊涂啊。"萧景烨扶住踉跄倒下的周缙,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句,"这天大的罪,总得有个人,一力担了去。"
周缙瞪着眼,那满腔要倾吐的实情,连同他那不甘的怨毒,都随着胸口涌出的热血,一寸寸,冷了下去。
满坞死寂。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执掌京畿卫戍的国舅,到底没能等到三司会审,便被他亲外甥的一剑,永远地,封了口。
御盖之下,劫后余生的萧崇,望着这一幕,惊魂未定,竟说不出是悲是喜。
——
高坡之上,那冲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沈昭立在帐前,望着那一片由乱转静的山林,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她虽看不真切坞中的情形,可单凭那骤然止歇的厮杀、那渐次响起的、如潮水般跪伏下去的甲胄声,她便知道——
赢了。
那两万朔州兵,到底,没有把刀,递到天子的脖子上。父亲、陆十一、吴七,都还活着。
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整整一日的浊气。指尖犹自冰凉,背后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
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她远远望着坞中那个迟迟没有动静的方向,眉心,又渐渐蹙了起来。周缙这条线,是断了。可周缙一死,许多本可由他口中,牵扯出的东西,便也跟着,烂在了肚子里。
那个亲手"擒贼"的三皇子,那个龙椅上心思难测的老天子,还有那条比周氏深得多、暗得多、藏在九重之上的线——这一局看似大获全胜,可真正的猎物,怕是又一次,从她的网眼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西山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惨淡的天光,从厚云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围场上。
沈昭眯起眼,望着那缕来之不易的天光,心里却清楚得很——
周氏这一局,是赢了。可这盘真正的大棋,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