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雨势却小了,只余一层湿冷的雾,浮在围场的草甸上。
号角声起,圣驾起围。
数千人马,浩浩荡荡,朝着西山深处的鹿鸣谷,缓缓压了过去。萧崇坐在一辆改了车轮的猎辇上,由皇子勋贵簇拥着居中而行;两翼是合围的猎手,张弓搭箭,把惊起的兔狍野兽,一层层往中军的方向驱赶。周缙顶盔贯甲,寸步不离地缀在御辇左近,那双阴鸷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山林。
沈昭立在女眷帐前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一条逶迤入山的明黄长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雾太重,她看不清那山坳的深处,可她知道,此刻,胡九已经动了。
——
鹰房西侧的密林里,胡九猫着腰,像一头融进草木的豹子。
他在边军里做了半辈子斥候,这点潜行的功夫,早已刻进了骨头。可今日,他的手心里,却第一回沁出了冷汗。鹰愁涧那一带,周缙的岗哨密得反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人按着刀,眼神像狼,分明不是来护驾的。
胡九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把老骨头,今日多半是要扔在这西山里了。
可他不悔。当年朔州那一场埋伏,是老将军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自己徒步断后,才换得他一条命。后来薛家被夺了兵权,多少人作鸟兽散,唯有他记着那份恩。如今薛家小姐递来一句话,说要扳倒那个克扣了边军弟兄棉衣军饷、害得朔州几万人喝西北风的周缙——他胡九这条捡来的命,正该用在这上头。
为着那些冻掉了手指头的老弟兄,这一鹿,他放定了。
胡九昨夜便相中了一头鹿。那是头三岔角的成年牡鹿,膘肥体壮,性子又烈,最是经不得惊。他算准了合围的猎手会从东边压来,便提前绕到了那头鹿的东侧,在它通往涧边的几条岔路上,悄悄下了绊套,只留出一条——直通那座独木桥的路。
号角声越来越近。合围的人马,开始往这片林子里压了。
那头牡鹿先是竖起了耳朵,继而不安地刨着蹄子。胡九屏住呼吸,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了一支箭。
时辰,到了。
他猛地从草丛里跃起,一声尖锐的唿哨,惊得那头牡鹿前蹄腾空。鹿受了惊,掉头便往西窜,可东、南两路,皆有合围的人声马蹄,唯有西边那条留出来的路,看着最是清净。它慌不择路,正中下怀,撒开四蹄,便朝着鹰愁涧的方向,亡命狂奔。
胡九紧追不舍。他要的,不只是把鹿赶过桥,他还要给那头鹿,补上最要紧的一箭。
牡鹿一路狂奔,眼看就要冲上那座独木桥。胡九猛地刹住脚步,张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弓弦响处,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牡鹿的后胯。
中了箭的鹿,吃痛之下,再无半分迟疑,发了疯似的,一头冲过那座窄窄的独木桥,闯进了桥那头——那片插着"禁地"木牌的、黑松坞的山林。
成了。
胡九心头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却已是一声厉喝。
"什么人!"
鹰愁涧的几个岗哨,早已注意到了这个尾随猎物、还敢往禁地放箭的杂役。三四个甲士拔刀而出,朝他围了过来。
胡九面色一沉。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独木桥——那头中箭的鹿,已经没入了禁地深处,而循着血迹追来的御前猎手,此刻,也正策马奔上桥头。
引子,已经点着了。
他这一条命,值了。
胡九不再恋战,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那几个甲士在后头穷追不舍,刀光闪处,到底还是慢了他半步——胡九一个翻滚,滚下了涧边的陡坡,借着雾气与草木的遮掩,亡命般地,隐入了山林。
可那几个甲士拔刀追杀一个"猎户"的情形,却不偏不倚,落进了刚刚奔上桥头的御前猎手眼里。
——
高坡之上,沈昭的指尖,深深掐进了帐前那根木柱里。
她什么也看不见。鹰愁涧的方向,被一重又一重的山林遮着,只余一片苍茫的雾。可她那一双过目不忘、也最善捕风的耳朵,却在这一刻,捕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寻常的骚动。
先是合围的号角,节奏乱了一拍。继而,那原本朝着鹿鸣谷缓缓压去的明黄长龙,前锋处,忽然腾起了一阵骚乱的人喊马嘶。那声音很远,被风雨揉得断断续续,可沈昭却听得心头剧震。
那不是寻常追猎的喧闹。那是一种,撞破了什么、又惊住了什么的,骤然的、压抑的鼎沸。
"成了。"她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连身侧的薛芷兰都没听清。可薛芷兰只看了一眼沈昭那张骤然绷紧、又骤然透出一丝锋芒的脸,便也跟着,攥紧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帐子里,周妧不知何时掀帘出来,也望着那一片起了骚动的山林,秀眉微蹙,满脸的不解。她还不知道,她姑母家那座经营了十几年的、滔天的富贵,此刻,正被一头中了箭的鹿,一寸一寸地,撞个粉碎。
沈昭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放鹿的那一子,落下了。胡九是死是活,她不知道;可那扇门,那扇藏了两万私兵的门,此刻,必已被撞开。
剩下的,便要看父亲,看那张活口的嘴,能不能赶在周缙缓过神来、狗急跳墙之前,把这血淋淋的真相,死死地,钉在御前了。
她睁开眼,望向那条正缓缓行入山坳的明黄长龙,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
父亲,到您了。
——
而此刻,那座被撞开的禁地门前,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御前侍卫。他本是奉了圣命,循着那头"祥瑞白鹿"般的中箭牡鹿的踪迹追来,盼着能为圣上猎得这桩天大的彩头。可一过那座独木桥,眼前的景象,却叫他勒住了马,瞳孔骤缩。
桥那头,分明立着"禁地"的木牌。可几个披甲执锐的军士,正在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猎户。
"住手!"侍卫厉声喝道,"御前办差,尔等何人,竟敢在围场禁地,私斗伤人!"
那几个甲士一愣,显是没料到御前的人会追得这般快。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刀,进退两难。
而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瞬,那头中了箭、亡命狂奔的牡鹿,正拖着一路的血,跌跌撞撞,撞开了山坳深处,一道虚掩的、巨大的木栅栏门。
门,开了。
那名御前侍卫策马上前,越过迟疑的甲士,循着鹿血,望进了那道豁然洞开的栅栏门。
下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座被层层山林、被"禁地"木牌、被数倍岗哨重重遮蔽的山坳深处,竟是一片豁然开阔的、巨大的营盘。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甲胄。一排排齐整的营房,依着山势,一直铺到雾里;校场上,一队队正在操演的军士,刀枪如墙,喝声如雷,那踩着鼓点、进退如一的阵仗,是百战边军才有的肃杀,绝非寻常护驾官兵所能装得出来的。马厩里,养着成排的战马;军帐间,晾着望不到头的甲胄。
而在那营盘的更深处,是一座座连绵的粮仓。此刻,正有一队军士,在那中箭闯入的鹿引起的慌乱中,匆匆去关一扇半开的仓门。可那门,已经迟了——门缝里,露出了里头堆积如山的、一袋一袋的漕粮。雨水打湿了麻袋,那一个个鲜红的火漆官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红得刺目。
江南常平仓。
那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漕粮,本该顺着运河北上、填进京师与边关的粮仓,如今却整仓整仓地,囤在了这天子脚下、这西山深处的逆贼营盘里。
数千甲士,闻声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道被一头鹿,撞开的门。
门内门外,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御前侍卫,僵在马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这一桩追逐祥瑞的差事,竟一头撞进了一个,足以掀翻半壁江山的,惊天巨口。
而在这一刻,远处那条逶迤入山的明黄长龙,正缓缓地,朝着这座再也藏不住的山坳,行来。
御辇之侧,那个顶盔贯甲的身影,猛地勒住了马。
周缙望着前方那片骤然腾起骚乱的山林,又听着前锋传来的、那一声声"禁地""甲士""漕粮"的惊呼,整张脸,霎时白得像一张纸。
他经营了十几年、藏得密不透风的那座坞,那两万颗用来逼宫夺嫡的爪牙,竟在这一头莫名其妙的惊鹿之下,被人,连根掀了出来。
他还没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那柄悬在头顶十几年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天子的銮驾,离这两万私兵、这一仓赃粮,已不足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