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围场

西山的围场,比沈昭记忆中的,还要阔大。

连绵的丘陵一直铺到天边,新绿的草甸上,扎起了望不到头的青庐毡帐,明黄的御帐居中而立,四下里旌旗招展,甲士如林。数千人的车马、扈从、猎户、鹰犬,把这一片往日寂静的山野,搅得人声鼎沸。

沈昭是随着安阳郡主的车驾,一道来的。

春狝虽是天子讲武,命妇贵女却也有随驾观围的旧例。安阳郡主是宗室里有名的爱热闹之人,年年都来,今岁特特递了帖子,邀沈昭与薛芷兰同行。沈昭要的,正是这一个名正言顺、能亲临此地的由头——她设的这一局,断没有自己缩在京城深宅、却叫旁人去刀口上拼命的道理。这盘棋落子的那一刻,她要亲眼看着。

女眷们的帐子,扎在围场东侧的一处缓坡上,居高临下,远远便能望见那片猎场。沈昭立在帐前,望着西边那一脉沉沉的、藏在浓云里的远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山的褶皱深处,便是黑松坞。

"看什么呢?"薛芷兰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大步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压得极低,"都妥了。胡九昨日便随着采办猎物的杂役队,进了围场。我把他安插在西边的鹰房,离鹰愁涧最近。"

沈昭微微颔首。"周缙那边呢?"

"果然如薛伯父所料。"薛芷兰冷笑了一声,"鹰愁涧那一带,他添的岗哨,比寻常多了三四倍。明里说是防盗护驾,可那些人个个眼神不善,盯的根本不是山贼,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每一个人。胡九今早过去探了一回,差点没回得来。"

沈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门后的刀,果然又密了。周缙虽决意按兵不动,却把那一道鹰愁涧,守得越发滴水不漏。胡九要在那样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头受惊的鹿,准准地赶过独木桥——这一手,比她最初设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叫胡九,万事以自身为重。"沈昭缓声道,"赶得过去,便赶;赶不过去,宁可这一局不成,也不许他白白送命。咱们,还有别的法子。"

其实并没有别的法子。可有些话,得这么说。薛芷兰看了她一眼,那眼底的意思,两人都懂——胡九这一去,原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还有一桩,你也要当心。"薛芷兰压低了声音,"安阳郡主虽是好意邀你来,可这围场上,人多眼杂。周妧也随她姑母周贵妃来了,就扎在咱们隔壁那座绣帐里。她那双眼睛,这两日,可没少往你这边瞟。"

沈昭眸光微动。周妧。那个在赏花宴上、被她反扣过帽子的周家女。

"她若来寻你的不是,我替你应付。"薛芷兰道,"你只管把心思,都放在山里那头鹿上。这帐子里的口舌官司,交给我。"

沈昭看了薛芷兰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竟微微松了一松。有这样一个人,肯替她挡在身前、分她肩上的担子——这一份并肩,是她重活一世,挣来的最不易的东西之一。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把千言万语,都收进了这一个字里。

两人正说着,那边绣帐的帘子一掀,果然有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探究与算计,隔着老远,都叫人觉出几分刺。

薛芷兰冷哼一声,往沈昭身前一站,挡住了那道视线。"来了。"她低声道,"你进帐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才是你的正戏。"

午后,圣驾起了围。

胤和帝萧崇,已是花甲开外的年纪,鬓发霜白,骑在一匹温驯的枣红马上,由周缙领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地往猎场去了。沈昭远远望着那个明黄的、佝偻着的背影,心绪复杂。

这便是那位高坐九重、宠信周氏二十年的天子。她要做的,不是去他面前哭诉、去求他做主——求是没有用的。她要做的,是布一个局,把那血淋淋的真相,硬生生,摆到他眼前,叫他这位天子,由不得,不信。

头一日的围猎,平平淡淡。圣上年事已高,不过坐在高处的看台上,由皇子勋贵们轮番献艺,射几只兔狍野雉,搏个彩头。萧景烨一身银甲,弯弓射落了一只盘旋的苍鹰,引得满场喝彩。萧崇也龙颜大悦,连声赞好。

沈昭在女眷帐中,远远看着这一派君臣父子的祥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在等。等那个人,递出那一句话。

机会,是在傍晚的赐宴上来的。

篝火燃起,烤肉飘香,君臣围坐。酒过三巡,一个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清隽的年轻人,执着酒盏,从容出列,向御座行了一礼。

是裴清晏。

"臣近日翻阅西山的旧志,"他的声音清润而沉稳,恰到好处地传遍了篝火旁的每一个角落,"偶得一桩奇闻。志上说,这西山的极深处,有一道'鹿鸣谷',谷中曾现白鹿。古来相传,白鹿现世,乃是社稷绵长、圣寿无疆的祥瑞。臣斗胆,愿为陛下,贺此山川之灵。"

此言一出,篝火旁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一片附和的赞叹。

御座之上,那位倦怠了大半日的老天子,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点光。

白鹿。祥瑞。圣寿无疆。

这九个字,像九根羽毛,恰恰搔在了这位年迈天子,最痒、也最深的那一处心坎上。人越是老了,越是怕死,越是渴盼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能叫他多享几年这泼天富贵的好兆头。

"哦?"萧崇坐直了身子,"鹿鸣谷……白鹿?此事,当真?"

"旧志斑斑可考,臣不敢妄言。"裴清晏躬身道,"那鹿鸣谷,便在西山深处,与围场,只隔着一道鹰愁涧。陛下若有意,明日逐围,何不往那个方向,碰一碰这天赐的机缘?纵是寻不见白鹿,能在祥瑞之地围上一场,亦是圣德感召、与天同庆。"

"好!好一个与天同庆!"萧崇抚掌大笑,那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欢欣,"传朕的旨意——明日逐围,便往这鹿鸣谷去!朕,倒要亲眼看一看,这西山的白鹿,肯不肯,应朕这把老骨头的福气!"

满座轰然称颂,皆道陛下洪福齐天。

唯有侍立在御座一侧的周缙,那张阴鸷的脸,在跳动的火光里,骤然沉了下去。

鹿鸣谷,鹰愁涧,黑松坞——这三个地方,在西山深处,几乎是连成一线。圣驾若往鹿鸣谷去,便要从他那座坞的眼皮子底下,擦身而过。

他几乎是立时便要出列阻拦。可那阻拦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逐白鹿,是圣上自己起的兴头;贺祥瑞,是天大的吉利。他周缙若在这个当口,跳出来说"那地方去不得",图什么?他凭什么去拦着圣上,奔一个社稷绵长的好兆头?这话一出口,那才是天大的破绽,是把"我那山坳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周缙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这才隐隐惊觉,这桩看似偶然的"祥瑞奇闻",来得,未免太巧了。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这堂堂正正递上来的一句贺词,究竟,巧在了何处。

火光那头,裴清晏从容归座,垂着眼,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番话,当真只是一个翰林清贵,偶得奇闻后的随口一贺。

沈昭隔着重重的帐幔与火光,远远地,看了那一抹青色的身影一眼。

引驾的这一手,落子,无声。

她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西边那一片愈发浓黑的夜色。明日,圣驾便要进那西山深处了。那头藏在鹰房里的鹿,那个混在扈从中的活口,那一仓见不得光的赃粮,那两万张着獠牙的私兵——所有的棋子,都将在明日的鹿鸣谷外,那一道窄窄的独木桥上,轰然相撞。

夜里,那场憋了两日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沈昭一夜未眠。她听着帐外的雨声,由疏转密,敲在毡帐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叩着她紧绷的心弦。

这雨,是好,是坏?

雨大了,泥泞难行,鹿的踪迹好寻,可胡九放鹿,也愈发艰难;雨小了,又恐遮不住那一场即将到来的、惊天的厮杀。

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地利,唯独这一场天意,算不得。

明日的西山,是龙是蛇,是生是死,便都押在这一头亡命的鹿,与这一场不知深浅的春雨上了。

她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那一张铺了大半年的网,每一根线,都已绷到了极处。父亲、陆十一、吴七、胡九、薛芷兰、裴清晏——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此刻都系在她这一念之间。她不能错,也错不起。

雨声渐密,天光未明。沈昭睁着眼,静静地,等那一个该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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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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