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书房里,那一盏越窑青瓷的茶,已经凉透了。
萧景烨端坐在案后,一身月白常服,面上仍是惯有的那副温文神色,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坐在他下首的,是他的舅舅、京畿卫戍指挥使周缙——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却比寻常武将多了几分阴鸷的中年人。
"舅舅,"萧景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昨日,外头有人在本王府门前,漏了一句话。说御史台的人,在城南运河,查一桩旧年的漕粮翻船案,还抓走了一个漕帮的舟子。"
周缙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舅舅,"萧景烨抬起眼,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探究的冷,"本王想问舅舅一句——那条线上,是不是,还有没料理干净的尾巴?"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缙沉沉一笑,那笑里却透着几分被戳破的恼意。"殿下听风便是雨。一个漕帮的舟子,能掀起什么浪?臣已经着人去办了,三五日内,必叫他闭嘴。"
"三五日。"萧景烨重复了一遍,唇角那点温和的弧度,淡了下去,"舅舅可知道,三日之后,便是春狝。圣上的銮驾,便要进西山了。"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在了周缙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那黑松坞,"萧景烨一字一句,缓缓道,"就在西山。"
"殿下放心。"周缙的声音沉了下来,"坞里的事,臣比殿下更上心。鹰愁涧一带的隘口,臣半月前便加派了岗哨;春狝那几日,臣还会亲自盯着圣驾的行止,半步都不会叫它,绕到那山坳里去。这十几年都过来了,岂会栽在这临门一脚上。"
"舅舅是想,按兵不动?"
"两万人,一仓粮,"周缙冷声道,"殿下以为,说挪就能挪么?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传到圣上耳朵里,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什么都不动,只把那几道隘口,守得铁桶一般。一头苍蝇都飞不进去,圣上又如何能看得见?"
萧景烨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舅舅那张笃定的脸,心里那点被人撩拨起来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赏花宴上,沈昭那双沉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女子,绝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她递徽墨、说"春狝之后",分明是在拖延;如今又冒出个查漕案的活口——这一桩桩,串起来,绝不像舅舅说的那般,只是"听风便是雨"。
可这些猜忌,他没有说出口。
在萧景烨看来,舅舅这十几年经营私兵,固然劳苦功高,可也正因如此,舅舅看那黑松坞,看得太重,重得有些舍不得、放不下了。一个棋手若太看重一颗子,便容易在该弃的时候,下不了弃子的决心。
周缙却像是没察觉外甥那点未尽的心思,自顾自地灌了一口凉茶,沉声道:"殿下若信不过,臣明日便亲自走一趟西山,把鹰愁涧那几道关口,再筛一遍。十几年了,那座坞,连只鸟雀都没飞出去过。臣养这两万人,为的什么,殿下心里清楚。等过了这一关,太子那个病秧子一倒,这朝堂,便是殿下的了。"
这话说得露骨,萧景烨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他抬眼扫了舅舅一眼,到底没接这茬。养兵谋逆的事,他心里认,嘴上却从不肯落一个字——这是他与舅舅最大的不同。舅舅是把刀架在明处的莽夫,他却要做那执刀人,刀上沾的血,最好一滴都溅不到自己身上。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放心。舅舅这般托大,把成败尽数押在"守得住"三个字上,万一守不住呢?万一那门外的人,根本就没打算硬闯,而是要引着圣上,自己走进来呢?
可这层最深的忧虑,他依旧没有说。说了,舅舅多半又要笑他"读书读迂了,疑神疑鬼"。这舅甥之间,话到这般地步,已是各存了一份心思。
"既如此,便都依舅舅。"萧景烨最终,温声道,"只是那舟子,舅舅须得尽快了结。本王,不想在春狝上,看见任何意外。"
舅甥二人,到底没能拧成一股绳。一个笃信只要守紧门户便万事大吉,一个却隐隐觉得,那门外的猎手,怕是早已张好了网。这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是沈昭那一句闲话,悄悄钉进去的钉子。
——
而此刻的沈府,正是另一番光景。
春狝前夜,栖梧院的灯,又亮了通宵。
沈昭把最后的几处关节,一一过了一遍。吴七已由薛家的人,悄悄送到了城外,只待明日一早,便由陆十一引着,扮作沈府的杂役,混进父亲随驾的扈从队里。
"你的伤——"沈昭看着陆十一那条仍未拆下的吊臂,迟疑了一瞬。
"姑娘放心。"陆十一打断了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属下只是引个路、看着人,动不了手。可这趟差事,旁人去,属下不放心。吴七这条命,是属下从那刺客刀下抢回来的,得由属下,亲手送到御前。"
沈昭看着他,到底没有再劝。她知道,对陆十一这样的人,让他守着伤、缩在府里,比让他去拼命,更难受。
"那便万事小心。"她只道,"记住,无论山里出了什么岔子,护好吴七,护好自己。旁的,都不要紧。"
陆十一抱了抱拳,退了下去。
夜深时,青禾捧来一只小小的锦匣,说是傍晚里,一个不相识的小厮送到府门口的,只说"物归原主",人便走了。
沈昭打开锦匣,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的棋子。
是裴清晏。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白子,便是"妥"。御前那一句"西山有白鹿",他已备妥,只待春狝那日,圣驾入山,他便会寻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把这桩"天降祥瑞",递到圣上的耳朵里。
棋盘上的两手,引驾与撞门,至此,都已就位。
沈昭捏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走到窗前。窗外,是春狝前最后的一个夜晚。天边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半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山雨欲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是栖梧院里那个一无所知的闺中女儿,绣着花、读着书,全不知三年之后,那一场焚尽满门的大火,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这一世,她要亲手,在这西山的围场上,把那点最先燎起来的火星,扑灭在它酿成燎原之势的,前一刻。
"明日,"她对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极轻地,吐出一口气,"该收网了。"
窗外,第一声闷雷,在西山的方向,沉沉地,滚过。
——
次日天还没亮,沈府门前,便已是一片肃然。
沈砚一身御史大夫的常服,立在阶前,由家人替他整着衣冠。他要随驾春狝,今日一早便得往城外的御营汇合。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扶着,亲自送到了门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儿子脸上,一遍遍地看。
"砚儿,"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此去……万事小心。"
她不知春狝里藏着怎样的惊天之局,可这些时日府里那一桩接一桩的凶险,那夜半进出的密信、那受了重伤的护卫,早已叫这位历经世事的老人,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血腥气。她什么都没问,只把一个平安符,塞进了儿子的袖中。
沈砚握了握母亲枯瘦的手,重重点了点头。他回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立于廊下的女儿身上。
父女二人,隔着晨曦微露的庭院,遥遥对望了一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一去,是龙潭,是虎穴,是用满门的身家性命,去搏一个昭雪沉冤、永绝后患的将来。沈昭对着父亲,极轻、极郑重地,颔了颔首。
那是在说:父亲放心去,山里的事,女儿都已安排妥当。
沈砚也回了她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托付,有决绝,亦有一个父亲,对女儿那份深到了骨子里的信重。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那辆青帷的马车。车帘落下的前一刻,沈昭看见,扈从队伍的末尾,一个穿着沈府杂役短打、低着头的精瘦汉子,正不动声色地,随在车后——那是吴七。引着他的,是另一个左臂用衣袖巧妙遮住、步履却依旧沉稳的身影。
陆十一。
车马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渐渐出了乌衣巷,往那笼在浓云之下的西山而去。
沈昭立在门前,一直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的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天,阴沉得厉害。那一场憋了整夜的雨,到底是没落下来,只把整座帝京,都罩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铅灰色的云里。
她知道,这雨,要落,也得落在西山。落在那一头亡命的鹿,撞开禁地大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