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易势

那报信的人,还跪在阶下,血把青砖洇出一小片暗红。

青禾扶着门框,腿都软了。栖梧院里一时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一声轻爆。

沈昭却在这死寂里,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去看那滩血,也没有再问陆十一的下落。她问的是另一桩:"那伙蒙面人,劫了文书,可曾追杀你们到底?"

"不、不曾。"那人愣了愣,"夺了陆护卫怀里那卷东西,便……便退了。"

"退了。"沈昭低声重复了一遍。

得了东西就退,不赶尽杀绝。这不是寻常的劫匪,是奉命来取那一样东西的。他们要的,从头到尾,只是那卷密报。

——也就是说,他们最怕的,是那卷东西到京。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原本压在心口那块冰,竟在这一叩里,裂开了一道缝。

慌了三日的人,是孟怀允。

"青禾,"她抬眼,"去把这几日,朝上参我父亲的折子,凡能抄到的,都给我抄一份来。一个字都别落。"

青禾不解,却不敢问,应声去了。

——

那一摞抄来的参章,沈昭就着灯,看了整整一夜。

看到天光发白时,她搁下纸,唇角那点冷意,反倒舒展了。

裴党这一局,布得太满,满到露了底。

参章里,口口声声"逼死仓夫""民怨沸腾"。可一个细处,十几本折子,竟用词一般无二,连那"投河自尽"四个字,都抄得分毫不差。

——朝中这些人,谁也没去过云麓。云麓离京两千里,陈仓夫前脚断气,后脚这"投河"的说法便整整齐齐摆上了十几位御史的案头。

消息从何而来,递得这般快、这般齐?

这哪里是清流风骨的"风闻奏事",分明是有人把写好的词,一份一份,塞进了这些人嘴里。

沈昭要的,就是这个破绽。

她铺纸,提笔,给杜衡去了今日第二封信。这一回,她没再让杜衡去替父亲辩白。辩白是守,守一日,裴党的脏水便泼一日。她要杜衡,把矛头,掉个头。

——不必再争我父亲冤不冤。只问一句:陈仓夫,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个肯为赈灾亏空画押作证的人证,应承画押的当夜,便"失足"落了水。一个监赈使遣去递奏的属官,在官道上,被一伙蒙面人持刀截杀、劫走文书。

人证暴毙,递奏者遇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意外"?

谁最怕陈仓夫开口?谁最怕那卷文书到京?把这一问,摆到御前去。

"杜大人只管问,"她信末写道,"他们越是急着堵这两张嘴,这两桩'意外'里头的血,便越是,要往他们自己身上溅。"

——

可单凭杜衡在朝上一张嘴,顶不住裴党合力压下来的势。

这桩"问",得绕过通政司,得有人,能把它,直直地,送到萧崇的耳朵里。

沈昭想起一个人。

安阳郡主。曲水园那一面之后,这位宗室爱才的郡主,曾亲口许她"常来走动"。

她递了帖子。第二日,便以请教诗画为名,去了郡主府。

茶过三巡,沈昭才像是无意间,提起了江南。她没有半句替父亲喊冤,只拣那两桩"意外"说——说一个守了三十年仓的老人,如何应了作证、又如何在当夜没了;说一队递送朝廷文书的人,如何在官道上,被人明火执仗地劫了去。

"郡主,"她垂着眼,声音不高,"民女不懂朝政。民女只是想不通——如今这世道,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两千里外,杀朝廷的证人、劫钦使的奏报,还能这般,无声无息。"

安阳郡主执盏的手,顿住了。

她是宗室,平日里最不耐烦那些党争是非。可"杀证人、劫奏报"这八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分量——这动的,不是哪一党哪一派,是朝廷的脸面,是皇家的威严。

谁敢在外头,这般肆无忌惮地,动皇帝派出去的人?

"这话,"郡主沉了脸,"本郡主,记下了。"

话落,她却没急着唤人备茶送客,反倒搁下盏,端详了沈昭半晌,忽地笑了。

"沈大小姐,你这一番话,说得可真有意思。"郡主慢悠悠道,"通篇,没替你父亲喊一句冤。只把那两桩没头没尾的'意外',摆在本郡主面前。"

沈昭眼睫微动,并不接话。

"你是料定了,"郡主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茶,"喊冤,本郡主未必管;可'有人敢杀朝廷的人',本郡主,不能不管。"

她这是被沈昭,不动声色地,引着,往那条路上走了。

被人这般算计,寻常贵主早该恼了。安阳郡主却只觉新鲜。曲水园里那一首压尽群芳的诗,她记到如今;眼下这副心机城府,落在一个才及笄的深闺女儿身上,更叫她,起了几分真心的兴味。

"罢了。"她摆摆手,眼里含着笑,"是块璞玉,本郡主便替你,递一句话进宫去。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水,搅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沈昭起身,敛衽一礼,礼数周全,神色却淡:"郡主明鉴。民女谢过。"

她要的,本就是这一句。宗室面圣,从不必经那道攥在裴党手里的关。郡主肯不肯,看的不是她那点拙劣的引子,是这话本身,够不够分量。

——

三日后,奉天殿。

杜衡那一道"请彻查陈仓夫暴毙、钦使属官遇劫两案"的奏疏,递了上去。裴党那几个,正要援例驳他"小题大做、扰乱视听",龙椅上的萧崇,却先开了口。

这位多疑的天子,昨夜里,听安阳郡主入宫,说了一桩"江南有人敢劫杀钦使"的事。

杀朕的证人。劫朕的奏报。

这两件,桩桩都搔在他最忌讳的那一处——他可以容臣下贪一点、争一点,却容不得有人,把手伸到他派出去的眼睛上,当着满朝,削他这天子的颜面。

那领头参劾沈砚的给事中,见势不妙,忙出班一揖:"陛下,仓夫之死,地方已有定论,系失足落水。一介老吏之死、些许文书失窃,何劳大理寺大动干戈,南下劳师?臣恐,反误了赈务正经。"

"些许文书?"萧崇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那是监赈使递与朕的奏报。在朕的官道上,被人持刀劫了去。"

"一介老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那是朕的监赈使,亲手寻见、要为赈灾亏空作证的人。前脚应了画押,后脚就没了。"

"卿告诉朕,这是'些许',是'失足'?"

那给事中,扑通跪下,额上冷汗涔涔,再说不出半个字。

"准。"萧崇的目光收回去,落回那道奏疏上,"着大理寺,即刻南下,会同地方,彻查这两桩案子。云麓赈务,暂由钦差与监赈使共理,账册封存,不得再有半分'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班中那几张瞬间煞白的脸。

"朕,要知道,这江南的地界上,究竟是谁,这般大的胆子。"

殿上,死一般的静。

——

消息传回栖梧院,已是黄昏。

沈昭立在廊下,听青禾一字一句学完,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没赢。大理寺南下,孟怀允未必束手,陆十一仍生死不明,那卷被劫的文书也还没下落。这盘棋,不过是从一面倒的死局,扳回到了势均力敌。

但攻守,到底是换了个个儿。

三日前,是裴党拿着"逼死人命"的刀,逼她父亲回京问罪。三日后,是大理寺南下,要查"谁杀了证人、谁劫了奏报"——这两个问号,悬在了孟怀允的头顶。

她要的,本就不是一招制敌。她要的,是把对方递过来的每一记杀招,都顺势,转回去。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回,扳回的,也只是孟怀允这一着。大理寺南下,查得动一个钦差,却未必动得了那个,坐在中书省里、连衣角都不曾沾上半点泥的右相。孟怀允不过是裴衍伸出来的一只手,这只手脏了、断了,裴衍大可再生一只。

那座云雾里的高山,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离它,还远得很。但至少,今日,她让那座山,头一回,真切地,听见了她落子的声响。

这就够了。来日方长。

天边最后一线晚霞,沉下了墙头。沈昭正欲回房,廊那头,却急匆匆奔来一个小丫鬟,脸色慌张。

"大小姐!不好了!"

沈昭眉头一蹙。

"老夫人院里……荣安堂,刚才打发人来传话,请您即刻过去!"那丫鬟喘着气,"说是、说是有人,当着老夫人的面,告了您一状!说您……说您行止不端,败坏门风,有失闺誉!"

沈昭脚下一顿。

行止不端。败坏门风。

她想起父亲离京前,柳氏佛堂里那半日的密谈;想起这些时日,她一门心思扑在江南,无暇分顾的后院。

那张网,到底,在她盯着江南的时候,悄没声儿地,结成了,收了口。

她敛了敛衣袖,转身,往荣安堂去。

脚步,不急不缓。

——前头江南那盘棋,她刚扳回半子。后院这一把火,既是冲着她来的,那便,也该她去会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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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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