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彻骨的寒意,在沈昭心头,盘桓了不过一瞬。
她闭着眼,立在窗前,由着那股自责,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是她。
是她那一句"孟怀允断不敢狗急跳墙",叫父亲放松了戒备;是她又一次,把性命攸关的判断,押在了那段早已不作数的前世记忆上。
陈仓夫那条命,那个跪在雪地里、说"老汉这双眼睛见过的事都给大人作证"的老人,是因她这一念之差,丢的。
青禾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只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良久。
沈昭睁开了眼。
那一瞬,眸底所有的慌乱、自责、悔痛,尽数褪了下去,沉淀成一片,比窗外的寒雪,更冷、更硬的清明。
——够了。
哭一场、悔一场,救不回陈仓夫,更救不了父亲。
她猛地想起还魂之初,那一夜在烛下的盘账,想起她亲口认下的那个理——
靠记忆,不如靠当下的算计。
她信了一次记忆,便栽了一个大跟头,搭上一条人命。这一课,用陈仓夫的命,给她上得够狠,也够透了。
从今往后,那根名为"前世"的拐杖,她,再不去倚。
"青禾。"她开口,声音已沉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别慌。"
"小姐……"
"父亲没输。"沈昭转过身,一字一句,"陈仓夫死了,可孟怀允,也露了破绽。"
——
她走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几封江南来的密报,指尖,一行一行,划过。
慌乱时,满眼是绝路。可心一旦静下来,那一条条生机,便从那看似铁桶一般的死局里,透了出来。
其一,窟窿是真的。
常平仓那虚架的空囤、流民棚里饿死的一家五口、丰记粮行进出的赃粮——这些,不会因为陈仓夫死了,便凭空消失。物证,还在。陆十一两夜蹲守、亲眼所见的丰记内情,也还在。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孟怀允这一手灭口,太急了。
"青禾,你想,"沈昭眸光一冷,"那陈仓夫,偏偏死在他应承画押作证的当口。早不死,晚不死,单单死在这节骨眼上——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青禾一怔,随即倒抽一口冷气:"小姐是说……那仓夫的死,根本不是失足落水,是孟怀允,杀人灭口!"
"不错。"沈昭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他要灭口,是怕这老人开口。可他这一杀,反倒把'我心里有鬼、我怕他作证'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一个查赈灾的监赈使刚寻见人证,那人证转头便'意外'身亡——这桩'意外',本身,就是孟怀允贪墨杀人的活证。"
死局里,一线生机,被她生生,撕开了。
——
可生机是生机,眼下这火烧眉毛的危局,却要一步一步,拆解。
沈昭凝神,理出了三步。
第一步,稳住朝局。
眼下,裴党借着"逼死人命、激起民变"的由头,群起参劾,要的,是即刻召父亲回京问罪。父亲一旦被押解回京,落进裴党手里,便是人为刀俎。这第一步,便是要,死死拖住这"召回"二字。
她当即修书一封,走暗线,递与那位老御史,杜衡。
参劾父亲的奏本,皆是"风闻奏事",并无实据。她请杜衡,在朝上,据此顶上去——风闻之言,岂可定一位奉旨钦命的监赈大臣之罪?江南实情如何,当待监赈使的实据回奏,再行勘问。未审先召、未勘先罪,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且,这群参来得这般齐、这般快,分明是有人,在京中等着泼这盆脏水。她要杜衡,把这一层"党同伐异、构陷钦使"的味道,也,不动声色地,点出来。
第二步,直送御前。
她要赶在朝局被裴党彻底带歪之前,将父亲手里那铁一般的物证,连同孟怀允杀人灭口的破绽,绕开通政司,直递到天子面前。这一步的暗线,她早已备下。
第三步,传讯父亲。
她连夜密书一封,遣人星夜南下,叮嘱父亲四件事——
一,保命要紧。孟怀允既敢杀陈仓夫,便未必不敢,对父亲下手。务必,多带人手,谨防意外。
二,死死护住那几样物证,人在证在。
三,暗查陈仓夫的死因,那"落水"里头,定有他杀的痕迹,留住,便是反杀孟怀允的铁证。
四,也是最要紧的——孟怀允放风说"激起民变",多半,是要自导自演,逼出一场乱子来,坐实父亲的罪。父亲务必,安抚灾民,开仓放粮,把那将要被点燃的民怨,先一步,按下去。
"灾民怨的,从来不是查贪的父亲,"她落笔时,眸色沉沉,"是那个,饿死他们爹娘孩儿的孟怀允。这一点,只要父亲把粮,真真切切,放到灾民手里——孟怀允想嫁祸的那把火,便烧不起来。"
写到此处,她笔尖一顿,又添了一句。
孟怀允既敢杀陈仓夫,这"杀人灭口"四个字,他往后,便会越用越顺手。父亲身边但凡还有一个肯说真话的,都得护住、都得藏好。一个证人没了,要紧的,是别叫第二个、第三个,再步陈仓夫的后尘。证人比铁证更难得——账册烧了能再查,人死了,可就再开不了口了。
她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仓夫,想起他说"老汉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事,都给大人作证"。那样一个肯把性命押上来的人,因她一句轻率的笃定,枉送了。
指尖,又是一凉。
这一回,她说什么,也不能再错了。错一次,搭进去的,是陈仓夫;再错一次,赔上的,便是她父亲一条性命。
三步落定,沈昭搁下笔。
满室烛影里,她那张脸,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已重新燃起了,一簇,淬了冰的火。
孟怀允,裴党。
你们要泼我父亲一身脏水,要借这江南的局,断我清流一臂——
那便看一看,这一盆脏水,最后,会泼回到谁的身上。
——
密信发出去的当日午后,朝上的消息,先回来了。
杜衡,到底是清流里数得着的硬骨头。
那老御史在朝上,须发戟张,当廷顶了回去:参劾沈砚的十数本奏章,无一不是"风闻""据传""或有",没一桩,拿得出实据。他厉声诘问那几个领头参劾的——尔等既未亲赴江南,那"逼死仓夫""民怨沸腾"之说,从何而来?是谁,这般快、这般齐地,把这些"风闻",一股脑,送到了诸位案头?
一句话,便把那"党同伐异、构陷钦使"的味道,戳到了明面上。
那几个参劾的官儿,一时,语塞。
可裴党在朝中的根基,岂是一个杜衡,顶得住的。
僵持到末了,龙椅上的胤和帝萧崇,到底是动了疑。他既疑孟怀允赈灾里有鬼,又疑沈砚当真"苛察激变"——这位多疑的天子,谁也不肯尽信。
末了,他下了一道折中的旨意:着监赈使沈砚,限一月之内,将江南赈灾实情、连同那仓夫之死的首尾,具本回奏;若届时,查无实据、反致民乱——
便以"欺君渎职"论处,即刻锁拿回京。
一月。
消息传回栖梧院,沈昭立在窗下,指尖微凉。
——皇帝给了一个月。
一个月内,她若能把铁证、把孟怀允杀人灭口的实情,送到御前,父亲便能反败为胜;一个月内,若递不上去,或叫裴党把那"民变"的局,真个做成了——
父亲,便是欺君渎职的死罪。
时辰,卡着脖子,一刻一刻,催了下来。
沈昭一夜未曾合眼,只等着江南的回音、等着陆十一,把那份铁证,平安递回。
天蒙蒙亮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是去江南递信的那条暗线上的人,回来了。可那人一进院,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是血,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大小姐……出事了!"
沈昭的心,骤然一沉:"说!"
"陆、陆护卫,他护着老爷那份递回京的铁证密报,半道上……半道上,叫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蒙面人,给截了!"
"那伙人,是冲着那份密报来的!陆护卫,为护住那卷东西,中了好几刀,把我们,死死护在身后,叫我们,先走……"
那人泣不成声:"等小的们,寻着接应、再杀回去时,只看见,满地的血……陆护卫,人、人不见了!那份铁证,也,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
——
沈昭立在原地。
晨光,正一寸一寸,爬上窗棂。
她攥着那封她昨夜才写就、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叮嘱父亲"保命要紧"的密信,指节,一点一点,捏得发白。
陆十一。
那个三年前自城外庄子入府、寡言少语、前世曾在那场吞噬满门的大火里,背着幼小的沈昀冲出火海的护卫——
为护一卷铁证,生死不明。
而那份,能扳回这一整局、能洗清父亲冤屈的铁证——
落入了敌手。
沈昭闭了闭眼。
窗外,天,彻底亮了。
可她只觉得,那盘她以为已经撕开一线生机的棋,转眼之间,又被人,兜头,泼上了一片,化不开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