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堂里,炭火烧得很旺,沈昭进门时,却觉出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柳氏坐在下首,拿帕子按着眼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身旁,是姨母柳婉。再往下,沈嫋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下一下,往沈昭脸上瞟。
堂中央,还跪着一个生面孔的粗使婆子。
沈昭一眼扫过,这一堂的人,便在心里,排开了。
"祖母。"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神色平静,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阿昭。"老夫人的声音,又沉又涩,"你二娘,方才同我说了一桩事。我不信。可这帕子、这笺子,又摆在这儿。我把你叫来,是要你,亲口同我说清楚。"
柳氏适时地哽咽起来:"母亲,这事……这事原是家丑,我也是万般不愿张扬。可阿昭到底是大房嫡女,往后还要说人家的。这名节上的事,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我若瞒着您,才是害了她……"
她一边说,一边使了个眼色。柳婉便起身,双手捧着一只描金小匣,送到老夫人案前,揭了盖。
匣中,一方素帕,一张诗笺。
那帕子角上,绣着两株并蒂的莲。那诗笺上,是一首缠绵悱恻的小词,落款处,一个簪花小楷的"昭"字。
"母亲您看,"柳婉叹着气,声音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帕子,是城南那位顾公子贴身之物;这词,是阿昭的笔迹。前儿个,我家这婆子,亲眼撞见栖梧院的人,在角门上,同一个生人,递这匣子……母亲,这要是传扬出去,沈家的脸面,阿昭的终身,可怎么得了啊。"
顾沅。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昭便明白了,这一局,毒在何处。
她父亲,前不久才当着满朝清流,为顾沅主持公道,洗了"剽窃"的冤。如今一桩"沈大小姐与顾公子私相授受"的丑闻泼出来,糟蹋的,不止是她沈昭一个人的名节——
是要把她父亲那一番惜才公义,坐实成"借公济私、暗结姻缘";是要把顾沅刚洗白的清名,再按下水;更是要叫人疑心,沈家提携清流寒士,原是这般"不清不白"的勾当。
一石,数鸟。
这心思,缜密、阴狠,绝不是柳氏那点见识,想得出来的。
沈昭垂着眼,先没去看那帕子诗笺,反倒看向那跪着的婆子:"你说,你亲眼撞见栖梧院的人,在角门递东西?"
那婆子叩头:"回大小姐,是、是奴婢亲眼所见。"
"哪一日,哪个时辰?"
"约莫……约莫是上旬里,一个晌午。"
"递东西的,是栖梧院哪个?"
那婆子眼神闪了一下,似是早背熟了的:"是、是个穿青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
"上旬,晌午,穿青,双丫髻。"沈昭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慢条斯理,"我栖梧院里,贴身使唤的,就青禾一个。上旬这十日,青禾几时当差、几时往哪里去,我这做主子的,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大可传了栖梧院上下,连同二门上记进出的婆子,一并来对。青禾上旬里,可曾在哪个晌午,独自出过府、近过角门——一问便知。"
那婆子额上,渗出汗来。
"再者,"沈昭重新看回她,声音平淡,却字字带钩,"我院里的丫鬟,无论大小,一律是月白比甲。这'穿青'二字,是哪个,提前教给你的?"
那婆子"扑通"一声,重重磕下头去,嘴唇哆嗦着,再答不上来。
沈昭收回目光,不再为难她,转对老夫人,声音很轻:"祖母,孙女有几句话,想当着二娘和姨母的面,问个清楚。不知,可使得?"
老夫人看着她。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掉一滴泪,没辩一个字,那张脸,静得反常。
"你问。"
沈昭这才转向柳婉,唇角没有半分笑意:"姨母说,这帕子,是顾公子'贴身之物'。我倒想请教——姨母,是怎么认得,这帕子,是顾公子的?"
柳婉一怔。
"顾公子一介寒门士子,与我沈家内宅,素无往来。"沈昭一字一句,"满帝京,识得顾公子贴身用物的人,屈指可数。姨母深居简出,一个外宅妇人,怎么偏偏,就识得这位顾公子的私帕,还识得这般真切?"
堂中,静了一瞬。
柳婉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悲戚,僵了一僵:"我……我自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这……"
"姨母不必急着答。"沈昭收回目光,神色淡淡,"孙女只是觉得,要辨这帕子的真假,先得问问,这'顾公子贴身之物'六个字,究竟是从哪一张嘴里,头一个,说出来的。"
她说得不疾不徐,可那一堂精心铺排的悲戚委屈,被她这两问,撕开了一道,谁也没料到的口子。
柳氏脸色微变,忙抢着接话:"阿昭,你姨母也是听了风声,一片好心。眼下要紧的,是你那笔迹——这词,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她到底是把话头,又狠狠地,拽回了那张诗笺上。
沈昭这才,缓缓抬眸,望向案上那张簪花小楷的诗笺。
她看了很久。
久到老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久到柳氏眼底,悄悄掠过一丝得色。
然后,沈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这满堂的肃杀里,叫人莫名地,心头一寒。
"祖母,"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这词,确是孙女的字。"
柳氏眼中精光一闪——她认了!
"可孙女想问祖母一句,"沈昭话锋陡转,那双眼睛里,寒意森森,"孙女这一手簪花小楷,这帝京城里,临得最像、几可乱真的,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一直垂着头的沈嫋身上。
"二妹妹,你说呢?"
沈嫋猛地抬头,脸"刷"地白了。她膝上的手,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何曾——"
"我何曾说,是你写的?"沈昭轻轻打断她,"我只问,谁临得像。二妹妹这般急着撇清,倒像是,心里先存了什么似的。"
沈嫋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求救似的,看向柳氏。
柳氏的脸色,也变了一变,却到底是经过事的,当即收了泪,沉下脸:"阿昭!你莫要含血喷人,把脏水,往你妹妹身上引!临摹字迹算得什么稀罕本事,这帝京里,会写簪花小楷的闺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笔字像不像,作不得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一冷:"可这帕子、这词、这人证,桩桩件件,都在这儿摆着。你纵有千般伶牙俐齿,把这婆子问住了、把你妹妹攀扯上了,又能如何?这'空穴来风',总不会,是凭空就有的。"
——避重就轻,死咬不放。
沈昭看着她,心下雪亮。柳氏要的,从来不是在这荣安堂里,辩出个是非曲直。她要的,是把"沈大小姐不清不白"这几个字,坐实在众人心里。她越辩,旁人越要犯嘀咕;她辩得越清楚,反倒越像是,做贼心虚的遮掩。
这才是这一局,最阴损的地方。
果然,一直未怎么开口的柳婉,这时,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妹妹,这话,原也不必同阿昭这般,撕扯。"她拿帕子点了点眼角,转向老夫人,语气是十成十的为难与痛惜,"老夫人,不是做姨母的多嘴。这桩事,如今……怕是已经,瞒不住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停:"此话怎讲?"
"前几日,我心里存着这事,寝食难安,"柳婉低着头,"一时糊涂,同娘家几位走得近的太太、还有府上几门世交的女眷,隐约,透了那么一两句……原是想着,讨个主意。谁知道,这风声,竟、竟传得这样快。"
她抬起眼,那目光里的歉意之下,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得色:"如今帝京几家相熟的内宅里,只怕,都已经在传了。老夫人,这已不是关起门来,能了的家事了。这是,沈家的清誉。"
满堂,死一般的静。
沈昭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明白了。
帕子、诗笺、人证,都是幌子。柳婉这一手,真正的杀招,是这"风声已出"四个字。她们把这桩污蔑,先在外头泼开了,造成"满城皆知"的势,再回过头,逼老夫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沈昭定个说法。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叫她百口莫辩。
老夫人的脸,沉得吓人。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柳婉这点心思,她未必看不透。可看透是一回事,流言已出、关乎满门清誉,又是另一回事。
她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不容置喙的威严:"既已传扬在外,遮是遮不住了。空口白辩,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三日后。"老夫人一字一顿,"我下帖子,请几位族中长辈、并几家相熟的世交女眷,过府一叙。这桩事的首尾,当着众人的面,一次,说个清楚明白。"
"是清是浊,"她看向沈昭,目光复杂,"阿昭,届时,你自己,给沈家,给你自己,讨一个公道。"
沈昭敛衽,深深一福。
她脸上,没有半分被逼到绝境的惶急,反倒,异常地静。
"孙女,领祖母的话。"
——三日后,众目睽睽。
柳氏母女想要的,是一个叫她当众身败名裂的刑台。
可沈昭垂着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
她正愁,没有一个够分量的台子,把这罗织构陷的脏水,连人带证,当着满帝京的面,泼回到该泼的人身上。
如今,她们,亲手给她,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