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南下那日,天还没亮透。
帝京城南的官道上,霜色未褪,一行车马,静静候在晨雾里。陆十一一身利落短打,按刀立在车前,呵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沈昭披着玄青斗篷,亲自送到了城外长亭。
依着礼数,她原不该抛头露面,远送出城。可这一回,父亲此去,是龙潭虎穴,她有些话,非得当面,再叮嘱一遍不可。
"父亲,"她立在车前,仰头,声音压得很低,"江南的事,女儿不担心。顾公子那卷《漕赈察弊》,是您手里最利的一把刀。账粮两对、人地两查——孟怀允做得再天衣无缝,只要您肯往田里、仓里去对,那虚出来的窟窿,迟早现形。"
"女儿担心的,是另一头。"
沈砚一顿:"另一头?"
"奏报。"沈昭眸色一沉,"父亲在江南,纵查得铁证如山,那一封奏疏,要送回帝京、送到御前,走的是哪一条道?"
沈砚悚然一惊。
——通政司。
天下奏章入京,皆经通政司转递中书,再呈御前。而通政司、中书省里头,多少要紧的位子,攥在裴党手里。
他若在江南参孟怀允,那奏疏一路北上,落进裴党的手,是压、是改、是拖,还是干脆叫它"半道遗失"——
"是了。"沈砚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我在江南拼死查得的真相,若到不了御前,便是一纸空文。孟怀允只消在京中,把着这一道关,便能叫我所有的功夫,付诸东流。"
"父亲明鉴。"沈昭点头,"所以这奏报,须得走两条道。"
"明的一道,照旧走通政司——这是给裴党看的,叫他们以为,您的底牌,尽在此处,由着他们去压、去拖。"
"暗的一道,"她声音更轻了,"父亲查得的实证,另誊一份密的,不走官驿,交陆十一寻可靠的人,星夜递回帝京。这一份,不经通政司,由女儿在京中,设法,直送到能呈御前的人手上。"
沈砚定定看着女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在江南拼真章,女儿,便在帝京,替他守着那一条,通往御前的命脉。
父女二人,一南一北,隔着千里之遥,下的,竟是同一盘棋。
"那能呈御前的人……"沈砚迟疑,"你可有把握?"
沈昭没有正面答他,只道:"父亲只管查您的,京里这一端,交给女儿。"
她心里,已有了计较。
杜衡。那位须发斑白、当廷为父亲声援过的老御史,是清流里数得着的硬骨头,又有直奏的资历。再不济,还有安阳郡主那一层宗室的门路。这条暗线,她总能,替父亲铺得通。
只是这些盘算,她不必,也不能,尽数说与父亲听。
——
晨雾渐渐散了。
沈砚该上路了。
他登车前,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这个一向不善表露的父亲,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朴素的叮嘱:
"阿昭,家里……就托付给你了。为父不在,你既要顾着前头的事,也要看顾好你弟弟,看顾好这一府上下。"
"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昭眼睫,微微一颤。
她知道父亲这话里的意思。
主君离府,内宅最易生事。柳氏那边,未必,会安分。
"父亲放心。"她敛去眸中那一丝情绪,福了一福,声音沉静,"您此去,万事小心。女儿,在京中,候您的捷报。"
车帘落下。
车马辚辚,碾过晨霜,往南去了。
沈昭立在长亭,一直望着那一行车马,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小点,再也望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掀起她的斗篷一角。
——爹,您只管去趟那江南的浑水。
京里这一摊,女儿替您,守着。
——
沈砚一走,沈家这艘大船,名义上的主心骨,便去了。
而暗处那些蛰伏的眼睛,立时,活络了起来。
栖梧院里,沈昭正与青禾,核着这几日要紧的章程——既要盯着裴党在京的动静,备好那条直送御前的暗线,又要打理这一府的中馈庶务,半分错处都漏不得。
正忙着,青禾忽地压低了声:"小姐,奴婢瞧着,二房那边,这两日,有些不对劲。"
沈昭执笔的手,未停:"怎么个不对劲?"
"柳夫人,昨儿个,把那位柳家姨太太,柳婉,又请进府来了。两人在佛堂里,关起门,嘀嘀咕咕,说了大半日的话。"青禾蹙眉,"打发了所有伺候的人,连茶水都是自个儿添的,那架势,分明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怕叫人听了去。"
柳婉。
沈昭笔尖一顿。
——又是这个柳婉。
前世挑唆是非、坏她名节的那些个毒计,背后,多半都有这位姨母的影子。这柳婉,是柳氏一母同胞的妹子,嫁的是个市侩商户,惯会钻营,最擅在女眷堆里搬弄是非、做那等阴损的牵线勾当。前世沈昭那一桩"私相授受、败坏门风"的脏水,便是经她的手,一勺一勺,泼到沈昭头上的。
如今父亲离京,柳氏便急吼吼地,把这个搅家的姨母,请了进来——
沈昭眸光,沉了沉。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
可眼下,江南那一头,才是关乎父亲身家性命、关乎她能否正面够到裴党的头等大事。她的心力、她的眼睛,眼下,都得先盯着南边。
柳氏母女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还有一桩,小姐,"青禾压低了声,"奴婢瞧着古怪——那柳家姨太太,这两日,变着法儿地,跟二门上、跟各院粗使的婆子套近乎,东一句西一句,打听的,尽是小姐您平日的行踪。问您几时出门、往哪里去、可有外客递过帖子……奴婢只当她闲磕牙,可这般刨根问底,总觉着,不像好意。"
沈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打听她的行踪、问有无外客。
这不像是寻常宅斗里争口角、夺脸面的路数,倒像是,在替什么东西,预先,铺一层垫子。
她心底那点警觉,又重了一分。可一时,也想不透,柳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盯着。"她淡淡道,将那一丝异样,暂且按下,"她们见什么人、递什么话、打听什么,事无巨细,都报与我知道。"
"旁的,不必打草惊蛇。"
——跳梁小丑,掀不起大浪。
她那时还不知道,正是这一分"分心他顾"的轻忽,给了暗处那张网,悄然结成的工夫。
——
沈砚南下的第十日。
江南的第一封家书,到了。
沈昭就着灯,拆开来看。
信是父亲的笔迹,言简意赅。说一路南下,已抵云麓;说灾情虽重,赈务尚算顺遂;说孟怀允待他,客气有礼,处处"配合",账目也都"清楚明白",由着他查验,挑不出半分错处。
说,一切,都好。
沈昭看完,却没有半分宽心。
她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太顺了。
孟怀允是裴党经年的老手,背靠右相,奉命南下,要的就是借赈灾中饱私囊。这样一个人,面对父亲这位奉旨核账的监赈使,理当百般推诿、处处设障才是。
可信上说的,却是"客气有礼""处处配合""账目清楚"。
顺得,反常。
沈昭指尖,轻轻叩着那张信纸。
——账目清楚明白,挑不出错?
孟怀允若真把账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叫父亲挑不出错——那才是最可怕的。
那意味着,这是一本,早已做好了的、滴水不漏的假账。
父亲查的,从一开始,便是他们想让父亲查见的东西。
真正的窟窿、真正的脏,被藏在了那本"清楚明白"的账册,照不到的地方。
她猛地想起顾沅那句话——
"单看账,账账都平;可把账摊到田里、摊到仓里、摊到灾民的口粮里去对……"
——人地两查。
是了。父亲若一头扎进那本账册里,与孟怀允比着算盘,便正中了下怀。孟怀允备下这本假账,等的,就是父亲在纸面上,被他牵着鼻子,空耗工夫。
要破,便不能在账上破。
沈昭当即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她要趁着这第十日的回信,把要害,递回父亲手上——莫与他对账,要避开那本账册,亲下灾乡。去仓廒里,看实仓的粮,是新是陈、足数不足;去田垄间、流民棚里,问灾民一户得了几斗赈粮、那粮是否霉烂折色;再悄悄查一查云麓左近的粮行,近月可有大宗的"平价粮",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了高价的手。
账是死的,可仓里的粮、灾民口里的话、粮行里的进出——是活的,做不得假。
那本"清楚明白"的账,与这地里、仓里、人嘴里的实情,一旦对不上——那对不上的差额,便是孟怀允贪墨的铁证,是他这一身天衣无缝的假账,唯一兜不住的破绽。
她笔走龙蛇,将这"舍账查实、人地相参"的关窍,密密写就,又仔细叮嘱父亲,此信看罢即焚,查访务必隐秘,万不可叫孟怀允,看出他已起了疑。
写罢,她将那密信封好,唤来青禾,吩咐走那条不经官驿的暗线,星夜递往江南。
做完这一切,她才搁下笔。
灯花一爆。
沈昭抬起眼,眸底一片森寒。
——爹,那本递到您面前、干干净净的账,才是这江南赈灾里,最深的一个局。
孟怀允这是在告诉您:您查吧,使劲查。
查到头,您只会查出一本,毫无破绽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