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尚未明发,可这监赈使一职,落在沈砚头上,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满朝那一片"沈大夫公忠体国"的颂声,捧得他下不来台。推,便是抗旨,便是坐实了"沽名钓誉、临事畏难",他半生清誉,毁于一旦;不推,便是孤身南下,去趟那一潭由裴党搅起的浑水。
入夜,书房。
沈砚把这进退维谷的局面,与女儿和盘托出,末了,长叹一声:"阿昭,是为父思虑不周。那道监赈使的奏请,原是为给孟怀允添一只眼,没料到,反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如今骑虎难下,这江南,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说,为父该如何?"
沈昭静坐灯下,并不慌。
——捧杀。
裴党这一手,确是狠。可她算来算去,倒觉得,这未必,是死局。
"父亲,"她缓缓开口,"既推不得,那便不推。"
沈砚一怔。
"他们捧,父亲便受着。"沈昭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满朝都说,非父亲之刚正清望,不足以监这一桩赈灾——那父亲明日,索性慨然领命,谢一声朝廷信重,请缨南下,为君分忧。"
"他们想架父亲上火,"她唇角微扬,那点笑意却冷,"父亲便偏要,把这火上的位子,坐成一把交椅。"
沈砚眉头微动。
"父亲细想,"沈昭一字一句,"这监赈使,凶险,可也是个名分。它是依祖制、奉圣旨、监察国库赈粮的差遣。有了这名分,父亲到了江南,便不再是袖手旁观的台谏,而是手握'核账监粮'之权、可名正言顺,查孟怀允一笔一粒的——监赈使。"
"裴党捧父亲,图的是父亲查不出、或不敢查,落一个'监察不力'。可父亲若当真查出了名堂、监住了那笔赈款,叫江南数州灾民,实实在在得了活路——"
她顿了顿。
"这泼天的功劳,是谁送到父亲手上的?是当殿捧父亲的那个给事中。这功劳越大,他们,便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砚怔怔看着女儿,胸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竟一点一点,松动了。
是了。
捧与杀,原是一体两面。受捧而立功,便是化杀为捧。这个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方才身在局中,叫那满朝的颂声,捧得乱了方寸。
"话虽如此,"他到底是老成的,沉吟道,"可那孟怀允,是户部经年的老手,又有裴党在背后撑腰,做起手脚来,必是滴水不漏。为父虽执掌监察,于这漕运赈粮里头的弯弯绕绕——粮怎么调、账怎么做、地方粮商怎么勾连,说句实话,并不精熟。孤身入局,只怕,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才是命门。
沈昭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父亲到底是父亲,看得见险,也看得见自己的短。
她要的,正是这句话。
"父亲不通漕赈实务,"她声音很轻,"可女儿,却知道一个人,最通。"
"哦?"
"顾沅。"
沈砚一愣,随即恍然。
——那篇《漕弊策》。
国子监公断那日,他亲眼看过那篇文章。针砭漕运积弊,条分缕析,连漕粮沿途如何被层层盘剥、地方如何虚报灾情冒领赈济,都写得鞭辟入里。那绝非纸上谈兵,是真真切切,下过功夫、看过实务的见识。
"此子……"沈砚捻须,"确是个中行家。"
"父亲与顾公子,有国子监公断的一段香火情。"沈昭垂眸,话说得滴水不漏,"如今父亲奉旨南下监赈,慕其才学,延他过府,请教一番漕赈实务的要害——既全了惜才的雅意,又解了父亲的燃眉,于情于理,再正当不过。"
她没有说,自己会在父亲与顾沅之间,递上怎样几句、点在要害的话。
也没有说,那道"竹篱之恩、洗冤之报"的暗线,便又借着这一桩赈灾,悄无声息地,往前续了一寸。
男女有别,她与顾沅,至今未曾真正照过一面。
可这并不妨碍——她借父亲的口、父亲的手,与那个寒门才子,隔着重重屏障,下着同一盘棋。
智识同盟。
不必相见,不必言谢,只在这一道道暗里相递的机锋里,彼此心照。
沈砚看着女儿,半晌,失笑摇头。
这桩本叫他焦头烂额的祸事,到了女儿口中,竟被她三言两语,拆解得这般清楚——领命占大义,立功化捧杀,再借顾沅之智补己之短。环环相扣,竟像是,她早就,等着这一局了。
"还有一桩。"沈昭又道,"陆十一,让他随父亲南下。"
"江南山高水远,孟怀允背后是裴党,难保不生些……意外。"她眸色一沉,"陆十一身手好、又忠谨,留在父亲身边,女儿,才放心。"
沈砚心头一暖。
千算万算,到底,这孩子算到最后,惦记的,还是他的安危。
"好。"他重重点头,"便依你。"
——
隔了两日,顾沅应延,过了沈府。
沈砚在外书房相见。一寒门白衣士子,并无半分局促,举止清简,开口论起漕赈实务,更是如数家珍。
"大人若要查这赈灾里的鬼,"顾沅道,"无非三处下手。一查灾情勘报——地方为冒领赈济,最爱以轻报重、以小报大,灾若三分,报上来便是七分,多出的赈粮赈银,便落进了经手人的私囊。二查赈粮出入——三十万石粮,沿途仓廒转运,最易以陈易新、以多报少,半道折去几成,账上却一粒不缺。三查地方粮商——官若与商勾连,平价的赈粮,转手便成了囤积居奇的暴利,灾民嗷嗷待哺,粮价却一日三涨。"
"要害,"他一字一顿,"在'账粮两对、人地两查'。账是死的,粮是活的,单看账,账账都平;可把账摊到田里、摊到仓里、摊到灾民的口粮里去对——那虚出来的窟窿,便无所遁形了。"
沈砚听得连连颔首。他执掌监察多年,于"查"字上是行家,却到底隔着漕赈的实务一层。今日顾沅这一席话,恰把那层窗纸,一一替他点破了。
席间,沈砚状似随口,又问了几桩极刁钻的关节——譬如赈粮折色之中的猫腻、譬如地方粮册与漕册如何勾对、譬如那笔银子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会从哪一道账缝里走。
顾沅一一作答,答着答着,心下,却渐渐起了疑。
——这几问,问得太准了。
桩桩都点在赈务最隐秘、最要命的关节上,绝非一个不通实务的台谏御史,临时想得出来的。这些问题的背后,分明有一只手,早已把这盘赈灾的局,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再借着沈大夫的口,一条一条,问到了点子上。
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这般。
诗会上隔篱的解围,走投无路时不着痕迹的洗冤,如今这一问一答间,那精准得近乎可怖的引导……
那个他至今未曾谋面的沈大小姐,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一次,隔着重重屏障,落到了他身上。
顾沅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丝复杂的了然。
临别,他取出一卷亲笔写就的文稿,双手奉与沈砚:"此乃晚生这些年,留心漕赈积弊,胡乱记下的一点东西。大人南下,或可一观。"
那卷《漕赈察弊》,字字干货,是他报"竹篱之恩"的一份厚礼。
也是,递向那道屏风之后、那个心思玲珑之人的——又一枚,落定的棋子。
——
是夜,沈砚携了那卷文稿,往书房去理行装。
而栖梧院里,只剩沈昭一人,对着那一盏将残的烛。
她铺开素笺,想替父亲,再理一理江南的关节。
云麓。
母亲苏氏的祖籍。
——苏家在江南,是数代书香。母亲虽早逝,可云麓苏氏的旧故门生,总该还有几家在的。父亲此去云麓赈灾,若能借上苏家一星半点的人脉,做几只本地的耳目,查起账来,便能事半功倍。
前世……前世母亲在时,可曾提过,云麓有哪几家,是可托付的?
沈昭凝神,往那记忆深处,去探。
可指尖刚触到那片记忆,那一团原该清晰的影子,却又一次,像被水浸了的墨,缓缓地,晕开、散了。
她记得母亲的眉眼,记得母亲手抄的那本诗集,记得诗集扉页那一行字——"云麓旧事,付与流水"。
可云麓究竟有什么"旧事",苏家在江南究竟还剩几个故人,母亲临终前,可曾留下半句交代——
——记不真了。
那片关乎母亲、关乎云麓的记忆,比朝堂上那些,散得更早,也更彻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专挑着这一处,将那墨迹,一遍一遍,洇了去。
沈昭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改了那么多桩事,金手指的代价,她认了。可母亲的旧事,是十几年前便有的,她还魂以来,从未碰过、从未改过——
为何,连这一处,也记不真了?
除非……
她心底,骤然升起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除非,这"云麓旧事",从一开始,便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温良早逝的母亲,所呈现的模样。
除非,有些东西,是连前世的她,也从未真正,知道过的。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沈昭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沉的、江南方向的夜色。
那枚锁在屉里、至今未敢拆的旧信,"阿昭亲启"四个字,仿佛隔着重重夜幕,又一次,灼了灼她的眼。
——云麓。
父亲要去的地方,是赈灾的战场。
而对她而言,那座江南的小城里,还埋着,关乎母亲、关乎沈裴旧怨、关乎她满门为何会走上那条绝路的——一个,她迟早要亲手去揭开的谜。
她搁下笔,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爹,您先去探一探路。
云麓的水,到底有多深,往后,总要我自己,下去趟一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