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钦差"三个字,说着轻巧,做起来,却是步步刀锋。
沈砚负手立在窗前,眉头锁得死紧。"阿昭,你道为父没想过去争?可这差事,原就该是户部的人办。裴党荐了孟怀允,举朝附和。我一个御史大夫,凭什么去争一个本不归台谏管的钦差?"
"硬争,"他摇头,"非但争不来,反落一个'越职揽权、结党营私'的话柄。台谏若先坏了自己的规矩,往后还拿什么去监察旁人?"
沈昭立在灯下,听着,并不急。
父亲说的,桩桩是实。裴衍把这桩差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名分上占着户部的理,声势上压着满朝的附和。沈砚若跳出来与孟怀允争这正使之位,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取其辱。
"父亲说的是。"她缓缓道,"这正使,咱们争不得,也不必争。"
沈砚一怔:"不争?"
"争一个去不成的位子,是莽。"沈昭抬眸,"可父亲想过没有——裴党要的,从来不是'去赈灾',是'赈灾的银粮,过谁的手'。三十万石粮,二十万两银,过的是孟怀允的手,账,记的也是孟怀允一个人的账。"
"这一路南下,山高水远,他在江南做了什么手脚,朝中谁看得见?"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沈砚心上。
"所以,要紧的,不是谁去——是这一路上,有没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账。"
沈砚执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监察。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骤然亮了起来。
"你是说……"他声音都沉了几分,"派御史,随行监粮?"
"正是。"沈昭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赈灾银粮,关乎数州百姓性命,过手又是这般一笔巨数。依大胤祖制,凡国库大宗钱粮调度,御史台本就有'随事纠核'之责。父亲不必去争那正使,只消依着祖制,请旨——派一名御史台属官,为'监赈使',随钦差南下,沿途核验账目、监放赈粮。"
"这,"她唇角微扬,"是台谏的本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沈砚的呼吸,重了。
他是执掌监察多年的老御史,沈昭话音才落,那一整盘棋,便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妙就妙在这"本分"二字。
他若去争正使,是越职。可他请派御史监粮,是尽职。裴党若准了,便等于在孟怀允身边,安了一只清流的眼睛,那笔账,从此再不能由着孟怀允一人去糊弄;裴党若不准——
"裴党若拦着不让派监赈使,"沈砚接口,眼中已有了光,"便是不打自招,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这赈灾的账,见不得人!他越拦,越显得心虚,越坐实了这差事里头,有鬼!"
"父亲明鉴。"
沈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招,看似只是循例添一个监粮的小官,实则,是把裴党那桩"暗里中饱私囊"的稳赚买卖,硬生生,拖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阳谋。
堂堂正正,借的是祖制,占的是公义,叫人明知是冲着自己来的,却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好。"沈砚一拍案,胸中那股郁结,散了大半,"好一个'监赈使'!明日早朝,为父便依此奏请——孟怀允去赈他的灾,我清流,便派一双眼睛,盯着他赈!"
——
灯影里,沈砚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半月前,他破例许这个女儿,到书房来"说说前头的事",原不过是想,这孩子心思灵透,听一听,权当解闷。
可这半月里,从孙德海的冤案,到三皇子那门险些缠上来的亲事,再到今夜这一桩赈灾的钦差——每一回,他费尽心力才咂摸出的关节,到了女儿口中,三言两语,便剖得比他还透。
她才十五岁。
一个还未及笄……不,方才及笄的深闺女儿,那双眼睛里,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他在朝堂沉浮半生,也只在极少数几个真正的对手身上,见过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的冷。
"阿昭,"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这些,是谁教你的?"
沈昭垂下眼。
——是前世。是掖庭里那三年,是看着这满朝魑魅,如何一步一步,把沈家逼上绝路,逼得她在尸山血海里,学会了如何去看一个人、如何去算一盘棋。
那是用满门的性命,喂出来的眼睛。
可这些,她不能说,也不必说。
"女儿不过是,"她抬眸,神色淡淡,"替父亲,把裴相的心思,多想了一层罢了。"
沈砚定定看着她,良久,没有再问。
有些话,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他这个女儿,像一口深井,他探下去,望不见底。
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老夫人,前些日子那一声叹息。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那时他不解。此刻,立在这满室烛影里,看着女儿那张沉静无波、却仿佛盛得下整座朝堂的脸,他竟莫名地,懂了几分。
懂里头,藏着的,是欣慰,还是……一丝说不清的、为人父者的心惊。
——
次日,早朝。
奉天殿上,沈砚依着昨夜的计较,出班奏请。
他先不驳孟怀允,反倒附议了裴党,赞这"南下赈灾、救民水火"是当务之急,孟侍郎老于户部钱粮,正当其任。
裴党那几个官儿,本绷着一口气,等沈砚来争,闻言反倒一愣。
紧接着,沈砚话锋一转——
"赈灾事大,银粮过三十万之巨。臣职在监察,依大胤祖制,国库大宗钱粮南调,御史台例当遣官随事纠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正,"臣斗胆请旨:于钦差之外,另派御史台属官一员,为监赈使,随行核账、监放赈粮。如此,赈款一文一粒,皆有据可查,既全了朝廷恤民的体面,亦免去日后……不必要的物议。"
满殿一静。
这一手,干净,漂亮,挑不出半分错来。
那几个荐孟怀允的官儿,脸色霎时变了。他们方才千方百计,把孟怀允捧上钦差之位,图的不正是这"账目无人查、银粮一手抓"的便宜?沈砚这一道监赈使的奏请,等于在他们煮熟的鸭子嘴里,硬塞了一根刺。
准,是给自己请了个监工。
不准——满朝清流的眼睛,都在看着。你凭什么不准御史台尽监察的本分?你怕什么?
龙椅之上,胤和帝萧崇半阖的眼,掀了掀。
这位年迈多疑的天子,倦于政事,却最忌臣下坐大。裴党近来举荐门生、把持钱粮的种种,他未必不曾看在眼里。沈砚这一道奏请,恰恰,挠在了他心头那一点隐忧上。
"准。"萧崇淡淡一字,金口已开,"御史台,遣一员监赈使,随孟卿南下。"
沈砚心头一松——
成了。
他垂首谢恩,眼角余光,瞥见裴党那几人铁青的脸色,胸中说不出的畅快。这是他多年来,头一回,在裴党手底下,正面,扳回一城。
而这一城,是女儿,替他谋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点畅快——
班列之中,忽然,又有一人,出班了。
那是吏部一个素与裴党亲厚的给事中。他不慌不忙,先是大赞沈大夫"老成持重、一片公心",话锋却陡然一沉:
"沈大夫既深谙赈灾监察之要,又是满朝公认的清正典范——臣以为,这监赈使一职,关乎数州生民、干系重大,寻常御史台属官,资历声望,只怕都压不住场面。"
"何不,"他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向沈砚,唇边那点笑,意味深长,"便请沈大夫,亲自南下,为这监赈使?"
"以沈大夫之刚正清望,亲赴江南,监这一桩赈灾——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奉天殿上,又是一静。
沈砚,僵在了原地。
——
消息传回栖梧院时,沈昭正临窗,写一幅字。
青禾喘着气,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学了来。
"……那给事中,当殿就把老爷给架上去了!满朝都说沈大夫公忠体国,老爷他……他想推都推不掉,眼看着,这监赈使,就要落到老爷头上了!"
笔尖一顿。
一点浓墨,在素白的宣纸上,缓缓地,洇开。
沈昭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算到了开局——派监赈使,是稳的一着,逼裴党进退两难。
可她没算到,裴党这帮人,竟会就着她这道阳谋,反手一推,将计就计,把那监赈使的位子,连人带名声,一股脑,扣到了她父亲头上。
捧杀。
捧得越高,那一脚踏空时,摔得便越狠。
孟怀允是钦差正使,握着实权,背后是整个裴党。父亲一个孤身南下的监赈使,到了那山高皇帝远的江南——赈灾若有半分纰漏,他这"监察不力"的罪名,首当其冲;他若真去查裴党的账,孤悬于外,那便是把自己,活生生,送进了裴衍布下的、一张吃人的网里。
她算计了裴党,裴党,便把她的父亲,算计进了那万丈深渊。
——这一局,活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窗外,那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沈昭搁下笔,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望着那幅被一点浓墨毁了的字,许久,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
既是这般,那她,就陪你们,把这一盘棋,下到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