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帝京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敷在乌衣巷的青瓦上,把这条清流世家聚居的巷子,衬得愈发清寂。
栖梧院里,地龙烧得正暖。沈昭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曾落笔。
她在盘账。
不是府里的中馈账,是她自己的账。
——还魂回来,不过短短两月。
夺了中馈,攥住了内宅的银钱人手;护住了幼弟沈昀,断了柳氏母女最毒的一条后手;点醒父亲,避过了"草菅人命"的构陷,更得了父亲的信重,能踏进那间从前她连门都进不去的书房;结交了将门薛芷兰,得了一个手握兵权的盟友;一首《咏桂》,在帝京贵女里,挣下了才名;退了三皇子的拉拢与赐婚,没让沈家被绑上夺嫡的船;又借父亲之手,结下了顾沅这一份清流的善缘。
桩桩件件,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沈大小姐,是想都不敢想的。
青禾若知道她在算这些,定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沈昭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她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这些,都还只是皮毛。
中馈、才名、盟友、父亲的信重……这一切,加起来,也不过是让她,在这一方小小的内宅里,站稳了脚跟,攒下了一点,最微薄的底气罢了。
一方内宅的得失,搁在那座庙堂的棋盘上,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她争来的这点东西,于柳氏母女是天,于真正的对手,却轻得,连眼角都不会扫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这盘账,算到末了,非但算不出半分得意,反倒,越算,心越沉。
而她真正的仇敌,那个前世把沈家满门,送上刑场的人——
右相,裴衍。
她至今,连他的衣角,都还没碰到。
那高高在上、把持着中书与吏部、党羽遍布朝野的权相,于此刻的她而言,仍像一座云雾里的高山,遥不可及。
她攥住了内宅的对牌,可对牌开不了相府的门。
她有了才名,可才名敌不过裴衍翻手为云的权术。
——路,还长得很。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明明灭灭的烛影上,恍惚间,眼前那点暖黄的光,竟与三年后,那个腊月雪天里,刑场上空惨白的天光,重叠在了一处。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腊月。雪落无声。她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父亲、看着年幼的沈昀、看着满门的至亲,一个一个,被押赴刑场……
她猛地闭了闭眼,将那幅刻进骨血的、血色的图景,按了下去。
——倒计时,还剩三年不到。
三年。她要在这三年里,从一个深闺女儿,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与权相、与外戚、乃至与皇权,分庭抗礼的位置上去。
要快。
她重新提起笔,想把前世记忆里,那些关乎裴衍、关乎灭门的关节,一一记下,理出一条往后行事的脉络来。
可笔尖落下,她却愣住了。
——记不真了。
前世,沈家灭门前那一两年里,朝中究竟出了哪几桩大事、裴衍是如何一步步收紧那张网的,这些原本还算清晰的记忆,此刻,竟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晕开了,模糊了,怎么也抓不真切。
她蹙紧了眉,凝神去想。
越想,那记忆便退得越远,只余下一些零碎的、晃动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去看水底的月——明明知道它在那儿,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沈昭的指尖,微微发凉。
——又失真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了。
她想起还魂之初,那些记忆,还清晰如昨。可自打她改了这一桩、动了那一件——夺中馈、护幼弟、点醒父亲、退皇子……她每改写一处当下,那对应的、原该发生的未来,便随之,崩塌、错位一分。
她改得越多,那条名为"前世"的路,便偏离得越远。能给她指路的灯,正在一盏一盏,悄然熄灭。
这便是金手指的代价。
它逼着她,再不能做一个躲在"先知"身后、坐享其成的还魂者。它逼着她,必须睁开眼,用自己的心智,去趟一条,连她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清的路。
沈昭静坐良久,那点初时的慌乱,渐渐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
——也好。
记忆会骗人,会失真,会熄灭。可她这双眼睛、这副心思,不会。
靠人不如靠己,靠记忆,不如靠当下的算计。
这条理,她,认了。
——
她正欲搁笔,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父亲身边的小厮,冒着雪来传话。
"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老爷说……朝中出了桩事,想听听您的意思。"
沈昭执笔的手,一顿。
——朝中的事。
父亲破例许她"前头的事,可来书房说说",至今不过半月。这是头一回,他当真,唤她去议朝事。
她起身,披上一件玄青的斗篷,推门而出。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清醒。
书房里,灯火通明。沈砚负手立在窗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父亲。"
"阿昭,你来了。"沈砚转过身,将案上一份文书,递给她,"江南今冬大寒,云麓一带,雪压塌了民居无数,又逢漕粮迟滞,眼看,要闹起饥荒来了。朝廷议着,要派一位钦差,南下赈灾。"
云麓。
母亲的故乡,江南苏氏的祖籍。
沈昭的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赈灾的差事,本是桩苦差,"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可为父今日在朝上,听出了些不对的味道。这桩差事的人选、这赈灾的银粮调度……背后,似有右相裴衍的人,在悄悄地,伸手。"
裴衍。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昭脑中,骤然炸响。
她抬起眼,望向父亲,又望向窗外那一片江南方向的、沉沉的夜色。
——她苦寻不得其门的那座高山,那个前世的灭门仇人,竟在这一刻,借着一桩江南的赈灾,第一次,将那只翻云覆雨的手,隐隐约约地,伸进了她的视野里。
机会。
也是,万丈深渊。
沈昭垂下眼,掩住那一瞬,眸底骤然亮起的、锋锐如刃的光。
"父亲,"她声音很轻,很稳,"这桩赈灾的事,您细细说与女儿听。"
沈砚看着女儿,到底是把朝上的情形,缓缓道来。
江南今冬奇寒,云麓、连同附近数州,受灾极重。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粮、二十万两赈银,南下赈济。这本是救民于水火的善政。
"坏就坏在,这赈灾的钦差人选上。"沈砚眉头紧锁,"原该是户部的人,会同地方,循例办理。可今日朝上,却有几个素与裴党亲厚的官儿,齐声举荐了一个人——户部侍郎,孟怀允。"
"此人,"沈砚冷哼一声,"是裴衍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
沈昭静静听着,指尖在斗篷下,轻轻一动:"父亲是说,裴相,想把这赈灾的差事,抓到自己手里?"
"正是。"沈砚点头,又叹气,"三十万石粮、二十万两银,过手的,是何等一笔巨数?这一路南下,层层经手,账目繁杂,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若叫裴党的人,把着这赈灾的银粮——"
"明里是赈灾,暗里,便是借着灾年,中饱私囊、安插党羽、收买地方。"沈昭接口,一语道破,"赈下去的,是民脂民膏;捞上来的,是裴党的银子和人手。届时灾若赈好了,是裴相的功劳;灾若赈砸了,地方饿殍遍野,也尽可推到天灾头上。这是一桩,怎么算,裴党都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砚悚然,看着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一层层的盘算,他在朝上,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隐约咂摸出味道。可女儿,只听他三言两语,便剖得,比他还要透彻。
"那……依你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为父,该如何?"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云麓的位置。
——这是她苦候已久的,第一个,能正面够到裴党的口子。
赈灾这桩事,若办好了,是泼天的功劳与人望;若被裴党搅了,受牵连的,便是举荐、监察之责难逃的父亲。这中间,处处是刀,步步是坑。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火,便烧得越旺。
她要的,从来不是在内宅里,斗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妇人。
她要的,是这个——是踏进那座朝堂,与裴衍,正面,落子。
"父亲,"沈昭转过身,烛火映着她沉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锋利起来,"这桩差事,是凶险,可也是……天大的机会。"
"裴党想抓的钦差,咱们清流,未必,就抢不得。"
沈砚一震。
窗外,雪,下得大了,簌簌地,落满了乌衣巷的飞檐。
而这一夜书房里的一席话,于沈昭而言,是她这一世,真正将手,探向那座庙堂的——第一步。
前世那座吞噬了她满门的高山,她,终于要开始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