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投桃

诗会上那一份仗义执言的恩,沈昭一直记着。

她不是个受了人情,便装作不知的人。

只是顾沅是外男,又是个清贫自守、最重风骨的寒门士子。这份恩,要还,却不能还得着痕迹,更不能还得,伤了那人的傲骨。

她原想着,待来日寻个妥帖的由头。

却没料到,这"由头",来得比她想的,要快,也要凶。

——

这日,青禾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您还记得诗会上,替您说话的那位顾公子么?"她压低了声音,"出事了。"

沈昭执茶的手,顿住:"说。"

"这几日,城南的士子圈里,传得沸沸扬扬,"青禾道,"说那顾公子,新近做的一篇《漕弊策》,文章是好,可……可有人翻出一篇旧文,说那策论里最要紧的几段,是顾公子剽窃了旁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如今闹得,连国子监几位先生都信了几分,都说他'盗文窃名、德行有亏'。"

"这名声一旦坐实,"青禾急道,"莫说春闱,往后他在士林里,怕是再难抬头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过,那位顾公子,倒是个有骨头的。听说他半点没认怂,当街便把那篇《漕弊策》贴了出去,又拿了自己历年的文稿,挨家挨户地,请士林公断,说'文章在此,是真是伪,请诸君明鉴,顾某若有半字剽窃,甘领士林唾弃'。"

"只是……"青禾叹气,"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士子,纵有满腹冤屈、一身傲骨,又能如何?那崔家是有体面的官宦人家,门下清客一张嘴,便能把他这点辩白,压得听不见声响。任他喊破了喉咙,也没几个有分量的人,肯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沈昭垂下眼。

——好一个"文章在此,请诸君明鉴"。

这般不肯折腰、迎着脏水也要争个清白的硬气,倒真合了她记忆里,那个清流硬骨头的样子。

他不缺骨气,缺的,是一个能让这骨气,被人听见的台子。

——剽窃,盗文。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

这个套路,她太熟了。半月前,曲水园里,崔窈用的,不正是这一招?好诗作出来,便诬你是"代笔预作、欺世盗名"。文章越好,这"剽窃"的脏水,便泼得越像那么回事。

一个寒门士子,文名乍起,挡了谁的路,要这般往死里踩?

"那篇被指为'原作'的旧文,"沈昭缓缓问,"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又是谁,头一个嚷出来的?"

青禾一愣,随即道:"奴婢打听过了。说那旧文,是礼部主事崔铭崔大人,府上珍藏的孤本里翻出来的。头一个嚷嚷的,也是崔大人门下的几个清客。"

崔铭。

崔窈的兄长。崔家——依附裴党的崔家。

沈昭眼底,那点冷意,沉了下去。

——又是崔家,又是裴党。

她算是看明白了。诗会上,崔窈折在她手里,是私怨。可这一回冲着顾沅来的,却未必只是私怨了。

春闱在即。顾沅这等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士子,一旦中第入仕,便是清流台谏又添一根硬骨。裴党要把持朝堂、安插自己的门生,最忌的,便是这些不肯依附、又有真本事的寒门才俊,分了科场的名额、占了清流的位子。

打压顾沅,毁他的文名、断他的前程,便是裴党在为这一场春闱,提前清场。

——这哪里是泼一个士子的脏水,这是要在科场上,先替裴党,拔掉一颗扎眼的钉子。

"小姐?"青禾见她久不作声。

"那篇《漕弊策》,"沈昭抬眸,"你可有法子,替我寻一份来?"

——

那篇策论寻来,沈昭就着灯,一字一句,看了两遍。

文章确是极好。针砭漕运积弊,条分缕析,笔力沉雄,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那一股不平之气、忧国之心,绝非寻常应试的空泛文章可比。

而那篇被指为"原作"的旧文,她也要来看了。

看罢,她便冷笑了。

——破绽,明明白白。

那篇所谓的"旧文原作",行文滞涩,见识平庸,与《漕弊策》的气脉,根本就是两副笔墨。更要紧的是,那"旧文"里,竟用了好几处,是近一两年才兴起的漕运新例的说法。

一篇"数年前的旧文",里头却写着这一两年才有的新事——

这"原作",分明是有人为了构陷顾沅,临时伪造的赝品,做旧了纸张,塞进崔家的"孤本"里,再倒打一耙,反诬顾沅剽窃。

与那伪造的"二月十九"借据,是一个路数。

沈昭合上那两篇文章,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案子,她一个深闺女儿,自不便出面。

可这天底下,有一个人,最恨这等"颠倒文名、构陷士子"的勾当,也最有资格,替顾沅,讨一个公道。

——她的父亲,沈砚。

——

次日,沈昭又去了父亲的书房。

她没有直说顾沅的事,只状似无意地,向父亲请教起一篇"近日士林争议颇大的《漕弊策》"来。

"女儿愚钝,"她将那两篇文章,并排呈到父亲案前,"只是瞧着,这被指为'原作'的旧文里,怎么写着前年才定下的漕运新例呢?莫非是女儿,看错了年月?"

沈砚本不甚在意,闻言,随手拿起那"旧文",扫了两眼——

他的神色,骤然一变。

为官多年、又执掌监察,这点伪作的破绽,他一眼便看了个透。

"荒唐!"他重重一拍案,"一篇数年前的旧文,焉能预知今日之新例?这分明是伪造的赝品,反诬人剽窃!好毒的构陷!"

他霍然起身,又拿起那篇《漕弊策》,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看到后来,那双眼里,竟有了几分激赏:"……好文章。这般见识笔力、这般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是装不出来的。如此大才,竟被人这样构陷糟践——"

沈砚胸中,那股清流文人最看不得的、对"埋没贤才、颠倒黑白"的激愤,被点了起来。

"此风断不可长!"他沉声道,"为父明日,便约几位国子监的祭酒、还有翰林院的老友,一同品鉴这两篇文章。是真才还是窃文,文章自己会说话!这等当街泼污、构陷寒士的下作手段,老夫倒要让它,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沈昭垂首立在一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成了。

以父亲清流领袖的身份、台谏御史的资历,亲自出面,邀一众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公断——这分量,远非顾沅一个寒门士子自辩,所能比拟。

她没有出一文钱,没有递一句话给顾沅,更没有越半步男女之防。

她只是,把一桩颠倒黑白的构陷,摆到了最恨黑白颠倒的人面前。

剩下的,父亲会替顾沅,把公道,讨回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诗会上,他隔着竹篱,替她驳了"代笔"的诬陷;如今,她便隔着她自己也未必看得见的距离,替他,洗了"剽窃"的冤。

只是这一来一往间,那个寒门士子,怕是要疑惑了——

这暗处接连递来的、不着痕迹的善意,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

数日后。

国子监的公断,毫无悬念。

两篇文章一并排,真伪立判。那伪造的"旧文",被几位祭酒翻出十余处时年错漏,当场斥为赝品。顾沅"剽窃"的污名,一洗而空,反倒因这一篇《漕弊策》,并沈大夫亲自为其主持公道,名声更胜往昔,一时间,城南那位耿介有才的寒门顾郎,竟成了士林清议交口称赞的人物。

而那构陷的源头崔家,则灰头土脸,被清流暗暗记上了一笔。

——城南,陋巷。

顾沅立在那间漏风的赁屋里,手里捏着一张沈大夫门下递来的、邀他他日过府一叙的请帖,眉头,微微蹙着。

冤屈得雪,本该高兴。可他心里,却存着一桩解不开的疑。

他这桩祸事,起得急,谁也没料到。沈大夫身居高位,与他这无名寒士,素无半点交集,怎么偏偏就在他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面替他主持了公道?

而且——他想起诗会那日。

他不过是隔着竹篱,替那位素不相识的沈大小姐,说了几句公道话。事后,他连那姑娘的面,都未曾真正见过。

可如今,沈家的善意,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专挑他最难的关口,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诗会上,他替沈家的姑娘解了围。

如今,沈家替他,洗了冤。

这一来一往,未免,太巧了些。

顾沅握着那张请帖,望向乌衣巷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而那位深藏不露的沈大小姐……他倒真有些好奇,是怎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物了。

——

消息传回栖梧院,沈昭只淡淡听着,并不十分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桩。

——崔铭背后是裴党。裴党在春闱之前,便已迫不及待地,对寒门清流的士子,动起了手脚。

这只是开始。

一场围绕着今科春闱的、看不见硝烟的争夺,已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场科场的暗斗,牵动的,是往后整个朝堂的格局。

沈昭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眸色沉静。

她知道,那位刚刚洗清冤屈的顾郎,与那一场即将到来的春闱风波,都将是她,踏入那座朝堂的——一块块,垫脚的基石。

而她与顾沅之间,这场始于竹篱、又隔着重重屏障的"相助",才刚刚,投下第一枚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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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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