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2章 焰火

秦广王大殿。

十殿阎罗除了还没醒的薛音,都在这里开会,各个面色凝重。秦戈支着耳朵开会,端着盘子吃桃。等到各殿阎君打道回府,他和陶陶已经吃个半饱了,二人对视一眼,这趟回来不亏!

王五最看不得他这个德行,但是人家刚刚力挽狂连重铸轮回境,这个时候骂也不是,不骂还憋得慌。

秦戈瞟他一眼,一看那个便秘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开口,“我劝你还是别高兴的太早。”

秦戈一整神色,“孽镜台虽然和轮回镜同根同源,但是毕竟脱离本体太久,现在是被我强行烙在了上面,轮回镜归根到底还是裂了。”

王五也挤过来拿了颗桃,边吃便开口,“能焊上已经很了不起了,记你一功。”

这下秦戈和陶陶都吓了一跳,秦戈立刻顺竿爬,“那我能放假吗?我已经几百年没放过假了蒋君。”

这个用人蒋君不用人王五的狗贼,王五冷笑,“别做梦了,你也看见了这次跑了多少怨鬼。”

唉,陶陶叹了口气,秦戈翻了个白眼。王五又捋了一遍今日之事,桃也不吃了,“你还是先去抓分给你那只怨鬼,路上遇到跑出去的就收回来。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恐人间怨气太重,您们俩把孟姮带上。”

陶陶听到这里转了转眼珠子,给秦戈使眼色,秦戈大咧咧直接开口,“怎么,你们几个老东西怀疑人家小姑娘。”

王五这下是彻底放下了那个没咬几口的桃子,“从她驻守黄泉之下已经八百年了,黄泉没再喷发过。方才你也看见了,那些怨气对她还是老样子,既然没有失控,如何又有今日之祸呢?”

秦戈嗤笑出声,“我说王五,你不会真把黄泉当作一条河了吧。那可是从开天辟地至今所有轮回之人的怨气所化,它想什么时候折腾就什么时候折腾。人家小姑娘说是驻守在那,其实是你们看重人家可以平息黄泉怨气,故意把人家压在那鬼地方八百年的吧。”

陶陶深以为然,果然这种得罪人的话还是秦戈说起来理直气壮。

孟姮当年被引渡回酆都的时候,他和秦戈在人间,没赶上这个热闹,后来听薛音说,当初是王五亲自祭出生死簿本体去黄泉捞的人,小姑娘年纪小,身世可怜,那身上厚厚的功德想投什么命的胎不行,小孩子心一软,硬是被忽悠的去安抚黄泉水了。

“人家小姑娘当年投什么胎不行,哪用得着在你这破地方耗这么多年,你们这么诓骗小孩,要是我早把你这破地方掀了。”

“不是诓骗,”王五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你这么多年,每次捉鬼都是半月回一次地府,怎么,堂堂佛祖座前金翅大鹏,你捉个小鬼要这么久?”

秦戈和陶陶瞳孔地震,这是说不过开始翻旧账了!

陶陶终于张嘴了,“阎君,若是真把孟小姐带到人间,不论今日之祸是否与她有关,那黄泉之怨离了她又如何呢?”

王五也有对策,“我近日不会离开地府,薛音还没醒,要渡黄泉进轮回的怨魂也不多,生死簿总能镇得住,不必多虑。”他撇了眼愤愤不平的秦戈和一肚子小九九的陶陶,脑仁子嗡嗡地疼,“你们就当带她出去放假,见见世面,本来你们每次捉鬼不也是要给自己放假的吗?”

顶头上司这样说,他们二人也就应灰溜溜了,秦戈接话,“那我去接她吧,你盯着点黄泉水啊。”

王五还以为要自己亲自去把孟恒接出来,没成想这最爱偷奸耍滑的判官这次这么积极,“行,去吧。”

这下轮到陶陶震惊了,出了秦广王大殿就扯秦戈头发,“呔,兀那妖怪,竟敢夺舍地府阴差!”

秦戈抢过自己头发,长腿一伸把他踹老远,“王五真是失心疯了,那小姑娘要掀翻黄泉水这地府早就平了,还用等他马后炮。”

陶陶摊手,“领导让咱干嘛就干嘛呗,酆都塌了有十殿阎君顶着。”

秦戈深以为然,“走吧,咱去接人。”

黄泉之下,巨大的万字瑞相上安静地坐着一道身影,这是当年西天佛祖为镇压黄泉怨气留下的一道箴言,孟姮来到黄泉之下便常年静坐于此,这一隅又困住了她。

淡淡的佛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曾被视作异端的白发被黄泉怨气侵染成浓重的黑色,长发散落,被盘踞在她身侧的厚重河水轻轻荡开。

耳边传来经年累月的嘈杂声响,黄泉之下无数怨鬼的声响穿过她的身体和骨髓,如果她还算是有身体的话。

噼啪——

一丝未曾听过的声响在她耳边炸开。

噼啪噼啪——

接二连三。

孟姮缓缓睁开眼,身旁不知何时围了一圈金色的光点,雨滴一样在她身侧逡巡。见她睁开眼睛更是立刻活泼了起来,不再安静地浮沉,争先恐后炸成了一朵朵细小的金色花火,怨气也被点燃蒸腾,经年死寂的一片漆黑被这绚烂的烟火照亮,连围绕在她左右的黄泉河水此刻都退避三舍。

孟姮嘴角浮现微微笑意,抬起手接住其中一滴,金色的火焰虚虚浮在她掌心,唯恐烫伤了她,下一瞬就在她掌心炸成了一朵烟花。金色火光燃烧的刹那,孟姮想起了阿喜带上楼的那几盏油灯,也是这样在浓重的深黑中亮起微弱的光。

这些光点开始汇聚成形,孟恒抬眼望去,金色焰火指引向黄泉之上。

秦戈专门挑了一处靠近黄泉中央的滩涂,也算得上风景秀丽了。此刻他正在这风水宝地被陶陶提着耳朵骂,“我真是受不了了,我前几天被那只吃人怨鬼撵的时候让你放点佛火,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现在没有龙肉吃!你的佛火用一点少一点了!”陶陶想起当时自己鬼口脱险就一阵后怕,“请问你现在在干嘛!你用佛火当烟花放!钓小姑娘!”

秦戈还在一颗一颗手搓佛火烟花,对老搭档的指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伙计,我给地府打白工这么多年,赔我一个媳妇是他们应该的。”

陶陶大怒,“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小孟姑娘死的时候才十八!人家是什么身份,你这个登徒子!”

秦戈难得安静了一瞬,复又嬉皮笑脸地反驳,“那这么多年过去也八百多岁了,正是时候婚配!”

“你就在轮回镜前看了人家一眼,就真要抛弃我这个糟糠了!果然是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陶陶冷笑。

“安心下堂吧糟糠!”

十丈黄泉浩荡无边,凄冷的黑河中央只一面古铜色的巨镜悬于其中。少顷,一道金色佛火如群星轮转一样在河面升腾而起,金光环绕之中少女一双银色的眼望向了秦戈,和他手中的点点星火。

孟姮顺着星火指引走向岸边,礁石之上两个方才见过的鬼差正一起望着她。身形高挑的那个眉目凌厉,格外深邃的眼睛闪过一道金光,定定回望。掌心的焰火仿佛有了生命一样流动,牵引向自己周身悬浮的星河。昏黑的酆都影影绰绰缀在他身后,黄泉墨色的河水在他脚下溅起浪花,天地四方的无边黑暗中唯有他捧着一团金火,猎猎燃烧。

孟姮这许多年,少与人来往,当年的衣裙被黄泉怨气冲刷,破败不堪。此刻方才想起,心念一动,黑雾在她周身凝成一套衣衫,兜帽无风而起,长长的黑色斗篷下一双赤足一闪而过。

秦戈看到了,他身后法相若隐若现,魔道血河乖顺躺在他脚下,呈上无数魔骨,佛火闪过,一双莹润的骨鞋便落在刚刚上岸的孟姮眼前。

孟姮一怔,她确实总是不记得穿鞋子,八百年黄泉一梦,更是想不起这档子事。孟恒没看清眼前的鬼差是如何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双鞋子的,看起来还很合脚,精致的暗纹绣在莹润的鞋面上,像玉石又像绸缎,看不出材质,轻轻落在她面前。

孟姮穿惯了宽袍大袖,此刻拎起衣摆,穿上鞋子,竟然很合适,鞋面妥帖包裹着她的双脚,触感让她想起当年母亲留下的后来又要了她命的那只玉簪。她从一闪而过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朝面前二位鬼差颔首,等他们道出来意。

一般这种和别的人人鬼鬼搭话的活都是陶陶来干,他长得眉清目秀又能说会道,正打算履行自己的职责上前交涉,却听身旁秦戈已经开了口。陶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开屏的扁毛畜生。

“跟我走吧孟姑娘,王五那老小子把你卖给我了。”

陶陶照着他屁股来了一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真是指望不上!“孟姑娘好,我们二人是地府判官,今日有怨魂顺着轮回境裂缝重返人间,我二人职责所在,奉秦广王之命请您共赴人间寻找逸散的怨魂。”

秦戈接话,“对,带你去人间打个工透透气。”

孟姮看着这二人,一个提起地府一脸不驯,一个满脸堆笑。她不语,面带为难地看了一眼身后波谲云诡的黑河。

秦戈收起佛火,揣起手臂示意孟姮看向黄泉中央,只见轮回镜上一本厚重的书册摊开,远处秦广王遥遥致意。孟姮看过去,却见秦广王着眼之处是那道万字瑞相所在之地。

哦,他怀疑我。

陶陶此时开口,“你无需担忧黄泉水沸,这还有十殿阎罗呢。”

秦戈附和,“可不是嘛,他们那么多老鬼,哪用得上你,跟我们走吧。”

他又说了一遍,孟恒心想。她生前在高楼枯坐十八年,死后又只听得见黄泉悲鸣,还是第一次有人让她跟他走,好像她的归处并不是那高耸的楼阁或黑沉的河底,而是随时可以去到任何地方的。

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后和自己一起飘荡了八百年的悠悠黑河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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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尘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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