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3章 张村

溪水潺潺,从郁郁葱葱的青山上轻巧地淌下来,溅起的水花像在跳舞。

孟姮一行三人到张村一天了,她还是有些恍惚,落日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村落上空炊烟飘荡。

当日她和秦戈陶陶二人离开黄泉,便到了冥河处,秦戈掏出一份公文,形制仿似人间的奏章,抛向冥河之上,便化作了一艘渡船,陶陶熟门熟路地跳了上去,向孟姮伸出手来,秦戈在一旁等着。

孟姮虽然不习惯与人接触,但也看得出他的善意,伸出手,陶陶拉她上了渡船。

待她坐稳后秦戈长腿一迈稳稳立在船尾,他甫一上船,这木制的小渡船便开始晃晃悠悠地前行。

孟姮当年被鬼差接引时,刚到冥河之上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一次几乎是她第一次坐船。

渡船离岸时,孟姮下意识扶住了船舷。

冥河没有浪,船行得极稳,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像当年从西楼跃下,风托住她的那一瞬。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

船尾传来轻响,是秦戈换了个姿势。她没有回头,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脊上,像佛火的一点余温。

陶陶看出她不太适应,便开口和她搭话,“按咱们地府的规矩呢,酆都不得生人入内,人间鬼魂不得逗留,活人死人自己都是渡不了冥河的,这也算是酆都的护城河吧。”

“只有咱们鬼差能出入地府引渡亡魂。一般人的寿数生死簿都有记载,只要按日子去拘来亡魂就好,秦广王给的公文折子有生死簿法则,在冥河之上会化作渡船,鬼差用法力驱动就会去往离这人最近的冥河出口。”

孟姮颔首。

秦戈在船尾开船,陶陶蹲在船头和孟姮叽叽喳喳,孟姮侧坐在船上,从秦戈的角度能看到她手紧紧攥着船舷,兜帽下的脑袋却随着陶陶讲话时不时点一下,小鸡啄米一样,秦戈觉得有点好笑,凑上前去和她搭话。

陶陶看见他终于不在船尾摆造型了,心里偷偷腹诽,装货!

“孟姑娘,你好像到现在还没和我们说过话啊,你不爱说话嘛?”

孟姮听到秦戈说话便回了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

太近了。

孟姮自己在西楼住了十八年,又在黄泉下昏昏沉沉八百年,不论是弟弟还是阿喜,都不会离她这样近,她甚至能数一数他的睫毛。

秦戈离得近,孟恒虽然看起来很镇静,但银灰色的瞳孔骤然缩紧,是有些慌张的。于是收回了自己支在腿上的手,坐直了身体,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孟姮还没来得及接话,陶陶也看出了她还不太适应,就道,“孟姑娘什么时候想说自然就说了,”又转向孟姮,“不必理他,我接着和你讲。”

孟姮松了一口气,只听陶陶继续说,“一会我们到了地方呢,就要先去找鬼蜮,每个人死后化鬼大多只记得生前的冤屈和愤懑,横死的怨气冲天,老死的又备受死亡的恐吓与折磨,人人新死之后都有怨气,生死簿上没有记录的就靠这些怨气找,我们在人间行走的判官都对怨气比较敏感。”

陶陶说到这里,眨了眨他格外亲人的杏仁眼,“但是我听说,常胤当年负责你们那片儿,差点就把你漏了,孟姑娘当年死的时候一点怨气都没有哇。”

常胤想必就是当年接引自己的判官了,孟姮听出了话茬,不好避而不谈。她想了想说道,“新死的时候,确实没有见到鬼差,是后来才有判官引渡的。我好像的确没有怨愤,可能因为我是自己寻死的吧。”孟姮久未开口,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如天上冷泉作响。

“嗷嗷,这样这样。”陶陶点着头听,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衣摆。他暗暗思忖,自己寻死的鬼也很多,一点怨气也没有的还真只有你一个,什么都不干久能平息黄泉怨气的,更是只有你一个。

他瞟了一眼秦戈,见他若有所思没有接话,便开始和孟姮讲自己在人间的见闻。

不多时,一片白茫茫的大雾罩住他们,再看清时渡船已经带他们停在了张村外的山溪上。

陶陶说鬼蜮是怨气格外深重的鬼展开的领域,要有契机或者找到入口才能进去,进去了还不算完,每个鬼蜮有它运行的法则,他们要在法则之下净化怨鬼怨气,或者镇压怨鬼。而能到如此的怨鬼,生前要么备受折磨,要么就是大奸大恶之徒,人间总是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于是三人便在此地落了脚,得益于这八百年在黄泉河底的冲刷,她此身怨气浓重,对他们鬼差来说可以说是法力雄浑了,不再像从前一样没人能看见。

“小女娃!”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呼喊,孟姮看去,是他们借住房子的主人,“来吃饭啦。”

山里人饭桌就摆在院子里,山风吹过一阵香气扑鼻。陶陶帮衬着这户人家的孙女张罗好了一桌野味和山珍,野味是秦戈打的,陶陶还笑他同类相残,孟姮这才知道原来秦戈不是鬼身,真身竟是金翅大鹏。

老太太上了年纪,但在能在山里讨生活的农妇大多身体硬朗,她热情地招呼这一行人,尤其是看起来瘦削到看起来能随风飘走的孟姮。

孟姮不太适应这样一家人围坐一起的场景,过分热切的笑闹和老太太夹到她碗里的饭菜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这对她而言太陌生了。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心思细腻,看出孟姮不自在,笑着和奶奶讲,“阿奶你自己吃嘛,人家小姐想吃什么会自己夹啦。”

孟姮不愿他人给自己的善意变成负累,对老妇人和小女孩笑笑,“没事的,谢谢奶奶。”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三人借口想去看看山间景色出门查探。

天已经快黑了,夏末山间雾气重,蓝紫色的晚霞轻纱一样披在天上。

秦戈见她神色轻快,便来搭话,“我们和凡人来往,都按着凡人的规矩来,你现在按理说怨气深重,虽不会用,但应该也有五感,能尝到五谷香吧?”

陶陶本来在感受山林间是否有怨气,听到秦戈的话一愣。

鬼差一般都是鬼身,除开秦戈这种特例,大都依傍怨气修行,能不失神智的鬼,才有资格做鬼差。新丧的鬼往往无法显形,也只有眼目能视,双耳能听,修行到一定程度才能在凡人眼里显出身形,重塑五感。他做鬼差许多年了,一时也忘记了这些琐碎的事情,秦戈能想到,他也有些意外。

孟姮刚才也想到了这里,此时秦戈发问,她立刻忆起了刚刚清冷的溪水,带着青草味道的晚风,和对她来说有些太烫了的饭菜。这一切于她来说是新奇的,人间烟火气就这样在她从渡船走下来之后迎面扑向了她,让她感到些许惶恐的欣喜。

于是她也对秦戈笑,“我也没想到,确实是五感齐全,老奶奶家饭菜很香。”

秦戈没说话,看着兜帽下面的脸,想起她饭桌上也是这样笑。

陶陶听到这里也很欣慰,孟姮生前虽是一国公主,又被当作高高在上得神女,但缺衣少食,整日枯坐,在他陶陶眼里是一个大大的可怜虫,此番来人间若是有五感,闻得到花香听得见鸟鸣,总是好的。

三人就这样在村子里转了一会,陶陶没察觉到怨气,但地府的渡船肯定不会带错路,就问秦戈,“你找到怨鬼的鬼蜮在哪了吗?”

秦戈皱眉,“这村子里没有鬼气。”

总要找到鬼气才能找到怨鬼或者鬼蜮,这村子他们都转遍了,没有哪里有怨气,甚至连新死的鬼都没有。怨鬼有怨大多要在人间作祟,生死簿没收录的横死鬼也是线索,此地竟一只也没有。

陶陶也在思索,还没等他二人想出个子丑寅卯,只听孟姮开口了。

“此地的怨气在深山中。”

她此言一出引得二人侧目——她竟真的能感受到别人不可察的怨气!更别说今天秦戈还在山里打野味转悠了一天。

秦戈眉毛一挑,陶陶喜出望外,王五居然真的是给他们派了个大宝贝,谁能想到小孟女士居然不是来公费旅游的!

于是三人立刻掉转船头顺着孟姮的指引往山谷去了。

暮色四合,山林里雾气更重。

孟姮走在前头,脚步很轻,像踩着云。秦戈跟在她身侧,忽然开口:“你能感觉到多远?”

她侧头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

“一直都这样?”秦戈追问。

孟姮看着他坦荡的眼睛,“说不清什么时候有的,活着的时候不曾。”

秦戈没再问了。陶陶在后面小跑追上来,气喘吁吁:“二位祖宗,走慢点——”

他没说完。孟姮就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处山谷,兜帽被风吹落。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到了。”

秦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前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雾气吞没的、静得出奇的山谷。

但孟姮说到了。

他忽然想起薛音碎掉的那片孽镜台,想起王五说轮回镜裂得突然,想起他亲手熔进裂缝的佛火,又想起她月亮一样的眼睛。

孟姮不是来人间放假的。

她一直是王五塞给自己的观察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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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尘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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