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
地府有十殿阎罗,十殿分管地府诸多事务,大到六道轮回,小到生前冤孽,各殿阎罗领其事履其职,其中以一殿秦广王蒋歆为首,故一殿既要统率地府诸部,又要专司阴魂生前功过评说,因而下辖诸多判官,负责在人间引渡怨魂,评判善恶。
今天就是判官秦戈带着他的小跟班陶陶抓鬼回酆都的好日子。念及此,阎王蒋歆眉心隐隐作痛。
一般的判官来往人间和地府,都要坐渡船过了冥河,才算引渡亡者到地府。
秦戈不一样,他前身是佛祖座前金翅大鹏,一念入魔,又屠尽魔道众,得证阿修罗道,修出了法天相地,其法相脚踩魔族血河,背靠莽莽泰山,也就是酆都在人间的入口。
这可恶的关系户不去西天灵山听佛音传大道,非要在地府做一个小小判官,地府有又没有能吏打得过他,于是这厮更是无法无天,每每不愿幻化渡船,便化出法天相地,走自己法相的后门,往泰山一出溜——嘿,这就到了!
他是方便了自己,一键直达秦广王大殿,就是可怜了这上了岁数的大殿和秦广王,地动山摇,好不磨人。
“呦,王五!”秦戈其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长了一副冠玉公子的面皮,行事之风却如地痞流氓——来自十殿阎君转轮王薛音的精准评价,王五——也就是秦广王蒋歆颇为认可。
“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秦戈锁着一道幽魂大步流星,转眼就到了秦广王眼前,身后跟着屁颠屁颠的陶陶。
此刻青筋直跳的阎王才终于从他成山的案牍上抬起眼。秦广王蒋歆虽是整个酆都的第一把手,但单论面皮也实在是年轻昳丽,紧致的面皮牢牢贴住骨相,深邃的眼窝下眉眼凌厉,一面华贵的镜片架在左眼上,抬起的单眼皮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闭嘴,”大殿之上的阎王着衮服戴冕冠,御笔朱批,不怒自威。本就被秦戈一键传送虐待得不轻的生魂更是浑身打颤,直直跪了下去。
还没等秦戈开口顶回去,陶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汇报工作,“启禀阎王,此宵小名郑科,太平年间食活人心肝数十,又豢养幼儿做牲畜,为官不仁,为富不义,现已锁魂归案。”
秦广王眼前琉璃镜片闪过荧光,此人生平大致呈在他眼前,秦戈已经踱步到他身前的案几上,自顾自拿了个最水灵的桃,又扔给陶陶一个大的,陶陶行云流水地接住了。
咬了一口桃子,秦戈终于见缝插针,“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养了百十个小孩,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越狠心地越能吃饱饭,做得好地位高的好不容易爬上来,转眼就被他吃了,比你心都黑啊,王五。”
秦广王冷冷瞥他一眼,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连续伏案工作几个月的疲惫一拥而上,他从厚厚的公文里抽出一份摔到秦戈脸上,“去抓这个。”
秦戈轻巧接住,“我一个桃都没吃完呢,你这蒋扒皮。”
说罢便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路过那郑科时嫌他挡路还踹了一脚。
陶陶朝大殿之上的阎王爷一福身之后也紧随其后。
秦戈身高腿长,早早溜出二里地,陶陶追出来也没见人影,正东张西望却被个什么东西砸了脑袋,原来是枚桃核。
秦大爷盘腿坐在一处小亭上,酆都常年黑漆漆的,王五周扒皮一样扣扣嗖嗖,不是年节之类的大日子万万舍不得多点几盏灯。
陶陶三两步跨上去,叉着腰骂他,“你这孽畜,和你说了几遍了,不要总是叫阎王王五,非要让全酆都都知道他老人家在人间历劫是你接回来的?”
秦戈不以为然,擦了擦手就要翻刚才接过来的公文册子,嫌这里不够亮堂,随手点燃了周边几盏灯。
这一点灯吓了陶陶一跳,这些灯柱并非寻常的木头或铸铁,竟是一具具枯骨,屈膝跪地,深深颔首,唯有手臂用力托举,燃起一盏鬼火。
“还挺能干的小东西,”秦戈见怪不怪,“王五这个黑心的老鬼,我这前脚回来后脚又把我往外轰,地府那么多判官,哪里就有这么多活。”
陶陶凑过来看那册子,还不忘挖苦他两句,“早说了那位看你不顺眼,你还总揭他短,这不是活该吗。”复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揣着手一脸猥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早早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
二人没说几句身边传来一道女声,“互诉衷肠呢,还挺会挑地方。”
来人身姿绰约,满头金玉,一袭红衣曳地,如王五一样带了一面单片琉璃镜,只是架在右眼上,正是十殿转轮王薛音。
薛音是十年阎罗中最爱串门的,此行是为了引渡服刑期满,罪孽已消的魂魄再入轮回。这种小活本来交给手底下的鬼差就好了,偏薛音闲不住,就爱到处溜达。
三人也是老相识,陶陶笑着打了个招呼,秦戈嬉皮笑脸地问,“这工艺灯柱是你出的主意吧,这几个老古董谁也想不出这好手艺啊。”
薛音伸手摸了摸跪伏在地的灯柱小鬼,满目怜惜,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像在摸狗。“多有意思呀,五殿那边罪犯行窃的,都在受这个罚,主意是我出的,造型可不是我想的。”
秦戈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折腾小鬼有两下子,不愧师承王五。”
陶陶听到这里想到之前秦戈背后挖苦十殿阎罗,说早就有传言这十殿阎君都是王五的分身,这家伙一个工作狂复制了九个,还嫌不够用,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音冲他眨了眨眼睛,美目流转。陶陶心想,这哪里像那个单眼皮王五了。
下一瞬,秦戈和陶陶就眼睁睁看到,薛音常年戴着的那片琉璃镜突然长出了一道裂纹!这道裂纹像是终于扎进土地的植物根系,一道生出数道,啪的一声,琉璃镜生生碎成了粉末!
这一刻,十殿阎君同时抬起了头,秦广王捏碎了手上的玉笔——他鼻梁上的镜片也碎成了渣。
薛音把要转世的魂魄收入袖中,身化一道红光转瞬而去。
秦戈拎上陶陶紧随其后,也不再嬉皮笑脸,“孽镜台怎么好端端的碎了,这上古的玩意还能碎?”
陶陶摇摇头,也毫无头绪。十殿转轮王薛音,专司地府轮回事,孽镜台是她的法器,秦广王批命要看鬼魂身前身后功过,就借了他一个分身。
按理说这种阎王级别的本命法器,不会像真的玻璃片一样一碰就碎,更何况孽镜台本就是轮回镜的一角。世间魂魄再入轮回都要渡轮回镜,这更是直关天道运行的神器,怎么会轻易有失。
等秦戈带着四体不勤的陶陶赶到的时候,十殿阎君都到了黄泉河畔。
上穷碧落下黄泉,酆都外的冥河就由黄泉发源,说是河,却更像望不到头的一片大湖。河畔寸草不生,**的河岸上遍布礁石,黑沉的河水裹挟着冲天的怨气沸反盈天,纠缠着冲向酆都上空笼罩着的黑云。黄泉中央一面古铜色的巨镜直立,右下角赫然也是一道裂纹,此刻无数裹挟着怨念的黑气争先恐后钻进这条裂缝中。
秦戈和王五对视一眼。
十殿阎罗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器,王五双手结印请出生死簿,生死簿在轮回镜上翻开,道道荧光铺散,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力量铺满黄泉,将河面上溢出的怨气压了回去。
薛音唤出孽镜台本体,一面小镜化作金光汇入轮回镜的裂缝中。秦戈飞身而起,双手成爪,掌心生出金色的火焰,愈烧愈烈,好似在他掌心流淌着一道金色的河流。
岸边的陶陶嘀嘀咕咕,这几百年黄泉都没闹过,怎么突然把轮回境都撞碎了。突然,他福至心灵,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两片金叶子贴在脚下,躲着各路阎君的法器屁滚尿流地飞上天,拽住秦戈地袖子,大声喊,“别下死手,这河底下还有一个呢!”
陶陶扯着嗓子喊,四面八方都听到了,秦戈也吼他,“快滚吧,这点事还用你提醒我!”。
黄泉之下——
幽深幽深的怨念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黄泉水,一寸一寸流经一道漆黑的身影,又一寸一寸安静下来,静静地沉下去。
这道影子跪坐在一道巨大的万字瑞相上,万字符闪烁着白光,照出她的黑发黑眉,黄河之上道道法器的威亚将这些怨念压碎又重组,无数呻吟和咒骂汇入她耳中,只有她听见了。
那身影终于睁开了眼,双手在这万万千怨念中捧出一把,银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手中渐渐凝实的怨鬼,直到怨鬼生出一张圆脸,睁开眼,蓝色的瞳孔淌出黑色的泪来。
孟姮低头贴向这张脸的额头,她喃喃,我送你出去。
怨鬼复又化作一道黑雾,被孟姮轻轻一递,就飘向轮回镜,又顺着裂缝轻巧地钻了出去。
孟姮眼中黑雾一闪而过,她睁着银灰色的眼睛望向黄泉之上。
陶陶已经又屁滚尿流地爬到岸边了,秦戈正用金焰将孽镜台本体生生熔铸在轮回境裂缝上。
突然之间,一直翻涌着要挣脱束缚的黄泉河水募地文静起来,众人只见一道身影从黄泉深处走来,凡她所行之处,黄泉分道,怨魂止沸。
她于黄泉深处伸开双手,那些黄泉中经年不息的怨气,飞鸟投林一般争相涌入她的怀抱。磅礴的黄泉怨气如一道巨浪,就这样在诸多神器的威亚下不顾一切地冲向孟姮,接着沉入黄泉之下,仿佛沉睡一般。
岸边地府大大小小官员一时无声,只有当年接引孟姮渡冥河的判官常胤面色微动,想起了当年孟姮刚到渡船之上,冥河水就掀翻了他法力所化的小船,就像这般争先恐后流淌过她魂体,然后这些不驯的怨念便长久地安静下来。
此刻秦戈也正好补全最后一道裂缝,薛音断开和孽镜台的联系,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一阵骚乱,没人注意到孟姮朝秦广王颔首致意后又转身回到了黄泉之下,只有秦戈若有所思地目送那道瘦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