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子·春雨

阿喜正用湿布巾擦尘霜阁上的器具,天太干了,去年一整个冬天没有下雪,今年眼看惊蛰,王都还是一滴雨都没有,王公贵族还能用蓄好的水,但是听说北边闹了旱灾,已经有不少老百姓遭了灾。

王后和公子随南越使团离齐已有半个月,阿喜觉得这半个月公主更沉默了,以前还有点生气,现在更是像一支枯木,已经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开了。

越是这样,阿喜就越是和公主讲话,讲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讲曾经贺兰山的山花,讲天干得不行,讲最近王城巡逻的兵将们有一些放出去了,换了些新面孔。

还说到,昨日齐王又叫大巫进宫,听嬷嬷们说大巫现在还没出来,这都两日了。

大巫——孟姮睁开眼,她知道这个人,是当年为她卜命,也是一手安排了她母亲和弟弟远赴南越为质的人。

阿喜还在说,好多嬷嬷都有点怕这个大巫,今年又闹旱灾,不知道大巫出关会有什么卜辞,总不要再用人命去祭天的好。

孟姮看向擦到自己身旁案几的小姑娘,开口道,“阿喜——”

阿喜呆呆地抬头,真的是公主在叫她,那双银色的眼睛望向她,“就收拾到这回去吧,明天也不要来。”

初春还有些冷,天色已经开始黑了,阿喜见公主瞧着自己,立刻觉得是自己碎嘴又磨蹭,扰了公主清净,可又隐隐觉得公主不会是这个意思,刚想开口,就又听公主说,“回去吧。”

这样的语气她听过,公主真的很像王后,声音像,声音里淡淡的命令和劝告也像。于是阿喜就说不出话了,只好简单收拾一下准备离开。

阿喜合上大门时偷偷看公主,公主最近吃得更少了,肩头看起来格外瘦削。

阿喜今日下楼很快,她总隐隐觉得不安,转念又想,自己明日偷偷上来,看公主一眼,谁又知道呢?这样想她便舒服了,拎着食盒笑着和楼下的守卫打了招呼便回去了。

楼上,孟姮立在窗前看小姑娘下楼,又慢慢不见身影。

她掏出随身带着的簪子,簪头是一块雕琢好的方形白玉,簪身是古朴的金色,又不像书上写得柔软,可能是熔了些合金在里面,孟姮想。借着月光爱惜地摸了摸,便挽起了自己的头发。

若孟贞、孟拓在,便能认出她竟盘得和那日一模一样。

楼下的阿喜没看到自己刚离开一会,看守西楼的将士就跪了一地,一行十数人停在这些侍卫面前,皆作太史寮打扮,长袍裹身,兽骨覆面。为首的人身材高大,覆面的长角鹿首有半人高,长袍红黑相间,不怒自威,这便是大巫了。

这群人沉默地行进,待到望月台,大巫止住脚步,队伍后边的兽面人就不动了,只有他身后端着托盘的两个太仆跟了上去。

这是言一第一次登上望月台,第一次走这五万八千阶,但是他早就在无数个夜里远远眺望这座西楼。

在他这一代,太史寮手中的权力到达了顶峰,为神女卜命,救王国于将倾。作为大巫,他受国王信重,受百姓爱戴。可是他除了卜辞,篆书,最常做的事却是一人于深夜眺望西楼。

无尘神女,是他这一生最优秀的作品。多少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倚仗着又畏惧着这位盘桓于世间的神,即使猖狂如南越王,在神迹面前也一样的虔诚。而这神女,是他一手缔造的,是他的卜辞造就了她,这是神对她的眷顾,更是神对自己的偏爱。

他当年见到那包裹中的婴孩时,就知道这孩子是上苍对他的垂怜,她是北齐的神女,更是他的神女。

十八年过去了,再一次站到她的门前,却是为了要她的命,言一能感觉到自己常年沉缓的脉搏,此刻竟跳得异常杂乱无章。

嘎吱——

门扉沉重地像是不欢迎来人一样。

孟姮静坐在木椅上,身旁的案几上瓷白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海棠,见有人进来也并不侧目,自顾自拾掇手上的那支海棠,又慢慢插进花瓶里。

两个兽首太仆低低垂手,言一在摘星阁里扫视了一圈——这里很干净,那个番邦女奴果然是伺候得很尽心,空荡的阁楼里总有些格格不入的小点缀。

而那道雪白的影子,就在这阁楼中静坐,素白的衣裳层层叠叠,云一样掩映在她身侧,雪白的长发被一只玉簪挽起来,像是短暂栖息于凡间的神鸟。

而马上,马上,自己又要亲手送她回到天上。

“无尘——”大巫言一的身影在星星点点的烛火掩映下,好似鬼魅,此刻隔着厚重的兽骨开口,更是徒增恐怖。

孟姮心里忍不住嗤笑,真不知道谁才是世间盘桓的那个鬼怪了。

她根本没有抬眼,仿佛这神女的盛名并不属于她一般。

言一也不恼,面具下的嘴角甚至轻轻勾起,无妨,无妨,好像面对孩子一样地耐心。

他一抬手,门前静侍的二人走上前来,举起托盘,“天逢大旱,王欲求甘霖。我推演卜算良久,得上天悲悯。”他随手拿起绸布上的龟甲,轻抚薄灰,“无尘,天神要神女归天呐。”

孟姮依旧不语,甚至把眼睛都闭上了。

言一不急不徐,“正好昨日孟后于途中病逝,不久便会扶灵归齐,你母女分隔十八载,或许此番正是良机团聚。”

孟姮攥住指尖,但转念一想,那人身体康健,不像是会病逝的样子,那定是有所图了。

那边大巫还在絮叨,“每逢大旱之年,总要人牲活祭,卜辞既要你,我也只能为你备这一碗药,你且饮下,明日少些痛楚。”

他们进来的时候,孟姮就闻到了,那碗药是相思子。她在书上看到过,味甘色灰有腥气,传说有药师苦恋女子不得,便配了这药,药师饮下之后长睡不起,说是能在梦中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所以取名相思子。

是不是真的有美梦一场孟姮并不知晓,但在活祭前一天给自己送来这么一碗药真是其心可诛了。祭天而已,既是神女祭天,活祭死祭那么多花样,又何必特意上来给自己一碗长睡不起的相思子呢?

孟姮想到此处,忍不住嗤笑出声,国王百般信重的为国为民、代行神谕的大巫,也不过和那些涕泪横流的人们一样,欲壑难填而已。

言一看着那静坐的神像突然嗤笑出声,眉下落雪一样的双睫张开,银灰色的双眼定定看着窗外,突然拔出了发间的簪子,直直插进了纤细的颈间!

太快了,言一不由愣住,直到喷涌出来的鲜血穿过鹿骨溅到他的眼睛,直到身后的太仆扑通跪地,直到他看清那玉簪簪身竟嵌了黄铜。泂泂细流顺着金色的利刃染红白玉精雕的古朴花纹,染红她垂下来的指缝。

言一手中的龟甲被他硬生生捏碎,她怎么敢!

她是神女!她是我的神女!她怎么敢自戕!

孟姮在弥留之际好像听到了对面不可一世的大巫崩溃的心声,爽快地仰倒在案几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想,此刻是真的周全不了了……

春海棠染了血,孟姮想着,若是折柳就好了,也算是有人送我这一程了。

待孟姮再看清这座高楼时,天色已经大亮了,蒲团和案几都离得很远,那只春海棠已经不在了。咦?孟姮心念一动,就发现自己升得更高了,高到看到了房梁,又穿过了房梁,看到了这座高高矗立的西楼。

哦,看来是死了。

死了之后竟是这样的嘛?轻飘飘的,看什么都很远,隔着层膜一样。

孟姮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慢慢落在了尘霜阁的飞檐上,好奇怪啊,怎么只有自己一只鬼呢,孟姮不解。

她抬起头,天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再往远看一片朦胧的土色,像是书上写得尘暴一样。

城墙边有来来回回的黑点,可能是换班的侍卫,王城的大门果然是深红色的,仲仪小时候偷偷爬上来的时候,总说城门很高,西楼也很高,不知道他现在出了城门又到了哪里。

孟姮想到这里,福至心灵,猛地攥紧了手。

那她是不是也能出去了?北齐的无尘神女已经死了,她孟姮如今一抹游魂,哪里去不得呢?孟姮近乎是惶恐地看向高楼之下,这五万四千阶在她眼里越发模糊起来,稍一用力,身体已经飘在空中了,一阶一阶的楼梯在她眼前划过,晃得她目眩神迷,回头望去,那座几乎和她长在一起的高楼竟然只能看得见轮廓了。

等孟姮回过神来,已经飘得很远了,王城外的海棠开得好,孟姮在枝头坐了一会,没人看得见她,行人也少得可怜,只有一辆又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的巷道里,又载着人来人往。

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日头已经落山了,银色的月华撒满王城内外,孟姮终于从树上跃了下来。和生前的触觉不同,她看着自己踩在地面上的脚,感受着这干燥的触觉,带有些微痒意。

青色的地砖和尘霜阁的陈年木材不同,石板路的味道也不如木香醇厚,可孟姮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走过了王城外的长街,又走过灯火林立的房舍,走过河边起伏的石桥,又走过稀疏的麦田。

最后停在一具枯尸前。

他就倒在麦田里,和皲裂的土地一个颜色,仿佛是长在一起的。

孟姮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的肌肤也是皲裂的,和身下的黄土一样,双手布满斑驳的黑线,细看才能发现是经年的土垢。身上的衣服破碎成片,风一吹像是人身上长出了野草,瞪大的双眼里是浑浊的眼球,不甘地望向远处干瘪的土沟。

孟姮几乎能够想到,这里曾是一条河道,而皲裂的土地和农夫曾多么期盼它像往日一样流淌过河水,浇灌大地,也浇灌大地上的生灵。

她想起阿喜总是嘀咕今年一整个冬天没有下雪,春天了也没有一场雨。阿喜是经历过灾荒的,她知道上天不降甘霖是多么残酷。

但孟姮不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没有看过这个世界,只有年幼的弟弟偷偷教自己认字看书。她也不敢想,王城脚下尚且如此,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具闭不上眼的干尸。

两条线在竹简上就是一个人,天灾**也只有四个字。可这生命的痛苦也太过沉重,曾经痛哭流涕的面孔一张张闪过,最后画面定格在面前人眼下干涸的白道上,孟恒不敢想这具枯萎的身体是怎样在弥留之际留下了两行泪来,仿佛全部的生机也和这两行泪一起流走了。

孟姮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荒芜的麦田,斑驳的黄土,和天际粉色的晨光。

她在十八年的生命里都不曾向神明祈求过一句,而这一刻无数人的悲痛像是都灌进了她身体,她跪坐在这具尸体面前,茫然地想,神啊,如果真的有神,赐给人间一场雨吧。

于是神女在黎明发出第一句祷告。

轰——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哪里卷起了厚重的黑云,闪电裹挟而下,一道道撕开天幕。

吧嗒,第一滴雨落在面前昏黄的眼球上,又从眼角落下来,像是又一滴泪。

雨越下越大,浸湿了干涸的大地和河道,也浸湿了孟姮。她带着刚刚袭来的巨大的悲痛和无边的茫然跪坐在这里,她看见自己身上升腾出皑皑白雾和道道金光,金光越汇越盛,淹没了孟姮,直冲天际。

孟姮只感觉自己的身影越发凝实,身上也暖洋洋的,死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和与人世隔阂在被冲淡,雨落在身上竟也溅湿了她的衣裙。

她不解的抬起手看了看,却突然发现一道漆黑的锁链缠上了自己,顺着锁链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从巨大的地缝中走出来,周身灰雾缭绕,一手紧握锁链,一手拿着一卷泛着白光的竹简,面无表情地开口:“孟姮是吧,我是地府的阴差,跟我走吧。”

不等孟姮答话,身上的锁链收紧,那冲天的金光也渐渐回笼到她身上消失不见。孟姮之前还好奇为何只见到了自己一个孤魂野鬼,原来是有地府阴差管束。

她对人间甚少眷恋,这场雨若真是神迹,就当是了却了和人间的羁绊。孟姮最后回望了一眼王城,蒸腾的雨汽里连西楼的影子都不太清晰,她站起身,走向了冷脸的阴差。

王城也在下雨——

养尊处优的大臣看着窗外的雨,竟生出了一身冷汗。想起今天在宫里吃的东西,居然站也站不住了,颓然摊在铺满了软绸的小榻上,满头大汗活像淋了一夜雨,狼狈地伸出手指紧扣自己的嗓子,恨不能把吃进去的那块生肉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口水和秽物吐了满地,身形蜷曲颤抖,看不出一丝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风光。

鹿首覆面的大巫在太史寮静坐,他盘着一串雪白的念珠,惨白的手上青筋直立,面具之下太一咬牙切齿地勾出一个冷笑。飘摇的烛火将巨大的鹿首影子盖了满墙,他身后跪坐了一地太仆,个个压低了眉眼,低低的吟诵声一遍又一遍,和着凄风苦雨,飘荡向远方。

阿喜一身灰白的裙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偷偷来到王城外的海棠树下,用尽力气挖了一个深坑,把一枚小小的莹白指骨埋了进去,又把这小小的土包埋好,插上了一支新柳。小小年纪的异族女孩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的痛哭出来,蓝色的眼瞳里也涌出一场大雨,和满城的风雨汇在一起。青色的柳枝就在这场雨里摇摆,像是为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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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尘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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