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她跟她老公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出去旅游,在山里露营。晚上烧烤的时候不幸引来了异兽,老公为了保护他们,葬身兽口。她危急关头只能护着两个孩子跑上车,她一个女人家连个异能都没有遇上那种东西只能跑。”
“哎呦,啧啧。”
“你看看,哎。”
“她们原来的地方在县城,她没有工作,只在家照顾孩子。老公是电子厂流水线工人,老公死后单位的房子也被霸占了。”
“因为是意外死亡,也没有抚恤金。在公司也没有人脉关系,就是个纯打工的,连分配的房子都保不住。两个孩子就因为看见了父亲为救他们葬身山林,都吓傻了,也不怎么说话。邻里邻居的都欺负孤儿寡母。她们没办法就搬了出来。”
坐在桌子边上的女人手里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跟身边几位唠叨着村子里新来的一家。
“哎呦。”坐在旁边的人感叹着。
“你说说,这整得。”旁人一片唏嘘。
“以前他们一个楼里的,有个好心的看她们可怜,跟他们说咱们这儿,说是就算是种地卖苦力有手有脚都能活。”
她重新抓了把瓜子继续道:“你说说现在这世道,除了咱们这儿,还哪有她们没个一技傍身的娘儿仨安生呆着的地方。”
大姨住得近,跟新搬来的一家打过几次交道,因此得到的信息格外齐全。
“哎,也是。”旁边的人都点点头。
“确实。”
“哎,那你打听没,谁跟她们说的?”有人疑惑问到。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咱们这儿出去的。考上城里好学校的那个,刘老二家,他家儿子。”
“他媳妇的二姨,说是他们以前结婚的时候来过咱们这,觉着咱这挺好。”大姨说到。
“切,挺好她咋不来呢?”旁边的人嗤笑。
“那看你说的,外面大都市,坐着车天上呜呜飞。咱们这除了山清水秀空气好啥也没有,连个家用机器人都少见,那城里人能习惯吗。”另一位大姨接上话头。
忽然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哎,你别说,我想起来了,人城里人都管咱这叫穷乡僻壤。”
大姨乐不可支。
“这咋,咱都成刁民了。”旁边的大姨同样嗤笑。
“哎,你还真别说。现在城里人都讲究原始,讲究回归生态。”坐在窗户边的一位大姨接话道。
她旁边的大姨明显不同意,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还原始,没见他们有一个住山里的。”
“你懂啥,人家讲究在城里的市中心整一片地圈起来,整个造景啥的还原生态,亲近自然,谁真往山里钻。”窗户边坐着的大姨接上。
“哎呦,可拉倒吧,市中心亲近个屁的大自然。”
大姨话一出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你这穷乡僻壤的刁民你懂啥。”那位大姨呸了口瓜子皮同样回到。
“哎,我看她那俩孩子长得那叫一个好看,童男童女似的,跟她可不咋像。”
扯出去八里地的话题终于又被神奇的大姨见势不对丝滑的拐了回来,旁边的大姨立马接上。
“可不咋的。要不人家会生呢,我们家的有那俩小孩一半乖就好了。”
“刘老二家那个小的时候看着不咋显,你说人家闷不吭声的考上个好学校。后来还把他爹妈都接走上城里享福去了,我当时还看见刘老二两口子还在网上显摆。”
“可给你羡慕坏了吧。”另一位大姨边嗑瓜子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家那个写个作业连板凳都没做热就抓耳挠腮的。”大姨翻了个白眼,没理她。想起自家孩子更气愤了。手上的活都干的恨恨的。
边儿上一位一脸过来人表情的大姨,幽幽的道:“你家那个,且有的你忙哦。”
“你说人家这孩子是怎么生的呢?”旁人疑惑道。
“哎呦,孩子,你可别跟她提孩子。”被身旁七嘴八舌插话闲了半天最先起头的那位大姨终于又接上了话茬。
“怎么了,你知道啥呀?”有大姨立马停下手里的活。
“我就知道她家那两个孩子看着好看,就是不怎么说话,也不出门,你知道什么?”旁边有人立马好奇。
“哎呀你可不知道,我跟你们说,”最初那位大姨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嘴唇。
“这不是住得近吗,前两天我帮着她们拿东西,顺便把家里包的饺子给她们送去了些,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
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她又说:“结果过了两天她自己在家弄了些萝卜干给我送过来了,我就顺便留她在家里坐了会儿。聊着聊着就说起她家里来。说着说着差点都哭了。唉,也是可怜,身边都没个人说话,孩子还那么小。”
大姨顿了顿,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放轻了些:“其实她不能生,他们夫妻两个又喜欢孩子,所以领养了这两个孩子。这领养的时候孩子都还小。想着从小养,长大也能亲近他们。”
“嘶,怪不得。”
“哎呦,”
大姨们听得认真,手上的活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呦,这不能生,可真是,没去看看去?”边上有人轻声问。
“能生还说什么,瞧你说的。”旁边有人不赞同道。
“哎,要我说这么好看的孩子领养的,运气也挺好了。”有大姨插话道。
“我就说那两个孩子跟她长得不怎么像,原来如此,你看看我怎么说来着。”旁边的大姨捅了捅身旁的人,一脸认真。
“哎呦,也就只剩好看了。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别往外乱说。”
大姨说着,凑近旁边人。边说还边低下头往旁边看了看,确保周围只有她们这五六七八个人,道:“说是有基因缺陷!”
她压低声音,一脸痛恨惋惜。
“啊!”
“哎呦,”
“哎呦,你看看,这事儿,”
旁边响起一连串的惋惜
“这事儿,啧······这,”
“啧啧,可惜了这两个孩子,看着就讨喜,又白又嫩的。”
“就是,这下好了,连话也不这么说,哎,这可怎么过呦。”
“就说呢,还死了男人,又没工作,这可怎么活呦。”
众人七嘴八舌的叹息起来。
“唉,这么不容易。”
“日子可怎么过哦。”
“就说呢。”
身旁的大姨们惋惜的直嘬牙花子。
“我说了你们可别往外说,咱自己知道就行了。”大姨重申着。
“你放心,咱们都多少年了。”一旁的大姨推了推她,颇为不赞同的道。
“哎,”旁边的人叹了口气
“那你说说,她们娘儿几个,这可怎么活,也没个什么手艺。”
“就说呢,她丈夫死了,上班的地方看她们家里实在困难。给她们申请了政府的救济金,每个月能领点。”
大姨补充道:“因为有孩子,按人头一个月几千,活不好,但也饿不死。”
“嗐,也行,多少有点儿。”
“哎,也只能这样了。”
有人关心到:“哎?她那俩孩子,大的那个看着也不怎么显,但看着是不是也该上学了。”
“是呢,前两天还找我打听咱们这的村小。”大姨回她。
“我看她,也是真喜欢那俩孩子,家里家具也没几件,都是原来房子里剩的。那俩孩子的学习用具,书本什么的倒是都齐全。”大姨又感叹道。
“也是可怜,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呢?”
“确实,也是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再苦不能苦孩子么。”
“这不爱说话的毛病到学校,该遭人欺负了。啧。”
“好多啦,说是前两年更严重呢,这两年还好点了”那位大姨又道。
“小的那个年纪小,当时受的惊吓更大。这两年也好点了,大的在家老逗她,我之前过去的时候还看见了,对他妹妹可好了。”
大姨住得近,时常能见到他们。平时的日常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些。
“哎呦,可盼着好点吧,这一家子。”引来旁人一阵唏嘘。
“哎,就是。”
屋里的女人们各自感叹着。
忽然,门帘被掀开。屋外接近黄昏时分的橙黄光线斜刺进来,晃了晃人眼。
她们口中沉默安静的兄妹俩,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一道温软的童音响起:“张姨,我来送东西。”
屋内叽叽喳喳的众人立即噤声,一起看向门口。
屋里靠里边有人探出头:“哎,好好,快进来。”
是最初开口的那位大姨。
她一边向门口张望,一边拍拍身上摘豆角落下的豆角丝,急忙起身。
“今天带着你妹妹出来啊,阿固。”
管固点了点头,伸手递过一个塑料盒。
“阿青让我送这个过来。”
“哎呦,这么客气。你拿回去,你们自己吃。”
管固没接话,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
“不了。”
看着门口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兄妹二人,反应过来的众人,气氛立即热烈起来。
“哎呦,这就是阿青家那兄妹俩吧。”
“我还没见过。”
“来,进来坐呀,别站着。”
一群阿姨们围了上来。
管固猝不及防被周围的热情浇了一头一脸,有点懵。
管司宁面无表情看着哥哥的懵圈。
“······不,不了。”
管固的声音可怜巴巴的淹没在一群人中。
“哎呀,这孩子真俊呐。”
“长得就可人疼。”
“这小模样真是的,”
管司宁依旧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无碍。就算她一个字都没说,也没什么表情,那也依旧是个年画娃娃般的小可爱,漂亮的像是刚从画册上撕下来,新鲜热乎的呈现在人眼前。
除了不会说话,依旧收获了众人的一致夸奖。
她好奇的看着她们的打量。
“······我们要回去了,家里有人,还在等我们回去······”
管固看着身边的大人们,觉得他们像一座座山似得压了过来,显得他们兄妹俩格外矮小。连空气都稀薄了点。
“哎,你们别吓着他们,让开,让开点。”
“哎呦,是看着小点哈,这体格子,得多吃点,不长个可咋整。”旁边的大姨还在感叹。
“是太瘦了点,啧。”
张姨走过来,挤开她们,
“别怕,没事儿啊,她们就是看看你们,从没见过你们。时间长了就好了,啊。”她尽力安抚着他们。
终于看见了眼熟的人。赶走了刚刚一齐围上来的一座座大山,拯救了他身周的空气。管固点点头,准备往外走。
“回去慢点啊。”
“下次再来阿姨这儿玩啊······”
“呼······”
走出张姨家的小院儿,管固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了出来。身后还能听到大姨们的讨论声。
管司宁转过头去看着管固。
“······”
她脸上带了点笑,仿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管固扭头看着她的脸色:“你就看笑话。”
管司宁脸上的笑扩大了点,低了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跟着哥哥往前走。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离着张姨家不远,管固绕了点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管司宁不常出门,出来了就要再转转才肯回去。管固知道她的习惯,将她往小溪边那条路带去。
她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什么她都要看看。眼睛忙个不停。但是有人经过时她又会面无表情的撇过头去。又变成了那个冷漠无声的管司宁。
她依旧不肯与陌生人有任何交流。
她喜欢自然。曾经在家时,就经常与母亲在花园里带待着。
有时是在躺椅上,母亲会为她读绘本。他会在一旁画画。有时她会坐在不远处,看着家庭教师为他上课。听着听着就趴在长椅上昏昏欲睡。
手里是从他这里拿的铅笔,要掉不掉的抓在手里。管固觉得好笑,会趁老师转身不注意时偷偷拍下来。
不然就是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又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偶尔会在花园里挑来挑去郑重的揪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交给哥哥。那是当天的她最心仪的一根。看的父母忍俊不禁。
隔天父母就会收到管司宁当天严选狗尾巴草。
她喜欢毛茸茸的触感。
但是狗尾巴会蔫。
他带着妹妹,拿着严选狗尾巴草抖落干净草上的种子,晒干用来做书签。他一直夹在书中,保存了很久。
*
小溪边风景很好,他们爬上溪边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斜斜的,暖融融的,还有些刺眼。管固遮了遮,看向远处。
“你喜欢这里吗,宁宁。”
“······喜欢。”
细细的声音响起。管固回头看她。
她还是不太说话,在家也是。偶尔发出点声音堪比蚊吟。
“妈妈,爸爸。”
她看向河对面。
管固定定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撇过了头。他压下翻滚的情绪,努力稳住了声线。
“嗯,这里风景很好,我也很喜欢。”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是,一开口就成了这样。
他应该要回答妹妹的,不然,这又会成为她心里的疤。
察觉到他的回避,她通常会把问题压在心里不再问,以免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才五岁,已经要被迫懂事。
不应该这样的。可是,他依旧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妹妹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妹妹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以及爸爸妈妈在哪里。
他想妹妹开心,想妹妹无忧无虑。可是他做不到。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身为哥哥的管固一无是处,他想。
管固落寞的低着头。
忽然,手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担忧。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会儿一定不会是好看的。她坐的近了点,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不怕,我在。”
“我们,在一起。”
她说的缓慢,力求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敲在管固的心上。
从不肯轻易落下的,忍过千百次的泪来势汹涌的砸在胸前,轻而易举的沾湿两人的衣襟。压抑过得呜咽被风带走。只剩被风吹过时得草地还在沙沙作响。落日下两道小小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嗯。”
*
他们落脚的地方叫做小眷村。
它坐落在一处山脚下,这里的村民是旧时代就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的后代,当时战争爆发时,这片山幸运的躲过一劫。但是战争导致的流离失所依旧缠绕着这片土地。
这座山上有一座在旧时代时就传承了几百年的道观。
战争年代里,观里的主持打开庙门,接纳流离失所的人群,让这片土地的生机得以延续了下去。
现在的小眷村就在当时重新建立。当时的道观也远没有现在这座山上的道观那么宏伟,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曾经的道馆主持与几位世家较好,经常坐而论道。
后来战火四起,应世家请求,开山挖道,收纳珍贵古籍,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之后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打开大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并在之后的多年间一直尽己所能救助附近百姓,帮他们重建家园,如今山脚下的小眷村就是历经战争,经过几辈人的努力,重建的第一批人类家园。
之后观里主持又在联邦重建之时,拿出许多观里珍藏保存了百年的真正古籍,为之以后中华文化为根基的联邦添砖加瓦。
后来联邦成立,逐渐稳固。为了感念曾经的道馆主持在人类危急时刻,拯救人类文明于炮火之中,收纳、捐赠众多珍贵古籍,文物。便由世家牵头。山上的道观经过几次修缮扩建,香火旺盛。往来不乏世家名流。
而这片山也一直未被打扰,开发。连同山脚下的小眷村也被保留,同时留作旧时代的纪念。意在发展人与自然也能和谐共生这一理念。
这里彷佛是机械洪流指缝中唯一遗漏下的桃花源。兄妹在此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