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固看到那扇门重又关上,缓缓放松了身体。回过头去看着身边的妹妹。她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的,也看了过来。
“你害怕吗?”
她没说话。
他看向地板上被沙发布遮盖住的那摊血迹。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哪里,逃避不开。就像这一路上。虽然阿青不说,但那种身后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鬼怪在追他们的感觉一样,一直没有消散。
他索性不看。
他回过头,想起临走时父亲说的。又看了看妹妹毫无表情的脸。
他缩进被子里,往妹妹身边靠了靠,挨近了她。随后伸手拉了拉被子,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在被子下抱紧了她。
“不怕,我们会好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克制住想往地上那摊被盖住的血迹看去的**。
“阿青说只是个小偷,我们没事。”
“没关系的,不用怕。”
他一声声安慰着。旁边始终悄无声息。
他用脑袋贴近妹妹,蹭了蹭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就像父母还在时那样。
“睡吧。”
管司宁眨了眨眼睛,看着管固,看了许久才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闻着身边熟悉的味道,她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阿青回到房间的时候兄妹睡得正熟。
他们俩挨得紧紧的,睡得并不踏实。彷佛一窝刚出生不久的猫崽子,挤挤挨挨找寻同伴或母亲的温暖。
阿青走过去,身边的屏障感应到生物靠近,正泛起一层莹莹的光。她在手腕光屏上点了几下认证了生物信息,走到兄妹身边。
看着熟睡中的兄妹,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兄妹俩最初样子。
他们的出生她都见证过。
*
她曾是他们祖母林玏遥的陪伴。
林家宠爱林玏遥。在孤儿院千挑万选寻了她来,训练她,培养她,让她与她一起长大,同吃同住,还有,保护她。
那个小太阳一般的女孩子。她看着她自以为找到了爱情。然后枯萎,凋谢。
她想带她走,她拒绝了。
其实她们都知道,谁也走不了。从她接受了那个实验起,林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其实当年她生下林蓁后精神就大不如前,在她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将便林蓁托付给了她。
她预感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个时候阿青就知道,孩子是她还坚持活下去的根本。她想要保护她的女儿不受同样的伤害。她只能活着,面对一切。
后来,她看着林蓁长大,时常庆幸她没有林家那种让人觊觎的能力。
这种平静直到林蓁生下管固兄妹,破灭了。
管固一出生就被医生确认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今后或许会觉醒强大的能力。
还不算完。几年后管司宁的出生引起了程序的注意,她似乎天生就有那种隐隐约约的,属于林家的精神系能力。
林蓁的精神濒临崩溃。
他们的人生不应该被阴霾覆盖。这不应该是他们的人生。
她见过他们奔跑笑闹的样子。他们应该跟同龄的孩子打闹。在父母膝下撒娇、讨要喜欢的东西。而不是在逃亡的路上,连哭声都要细细压抑。
她见过林家两代女主人的结局,她看向床上睡着的管司宁。林家与管家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剩下的兄妹二人决不能让他们被发现。
*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还是凌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本想让他们好好休息。但昨夜发生的事,让她警觉。要尽快离开这里。他们该走了。
本来的计划是想在这里多呆两日,补充资源顺便打探消息。如果情况不好,他们原先计划的目的地可能得再延后一段时间到了。
如果那些人确实相信了林家和管家均已覆灭,那他们还是要按照计划去到该去的地方。兄妹俩的身份还是要解决。
前路并不轻松,她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管固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看着天花板,回想起来了。随即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妹妹,她还闭着眼睛,一脸平静的睡着。
他轻轻地晃了晃妹妹。
“宁宁,醒一醒。”
“宁宁,我们该走了。”
管固看着妹妹缓缓睁开眼睛,刚睁开时里面有跟他一样的一丝迷茫。他看着妹妹笑了笑,
“该起床了,我们该走了。”
管司宁缓缓坐起身,像是无意识的目光落在了门口。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仿佛昨夜只是他们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过去了······吗。
她垂着眼睛没有动。
管固看着她的脸色,没有说话,拉着她下了床。他要照顾妹妹。他想。
他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系的有点紧,有些喘不上气。阿青伸手帮他拽了拽。这里气候好冷,跟家里不同。他看着窗外想。
“走吧。外面冷,把衣服穿好。”
阿青说着从手环储物空间里拿出外套披在管司宁身上。
他们收拾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起。阿青一手抱着管司宁,一手牵着管固转身走进雾气中。
又是一场漫长的前行。
*
深夜的窗边,窗帘动了动,仿佛是被一阵不经意的风拂过,泛起一层涟漪。
管固站在窗边,小心地抚平窗帘。看着窗外来了又走的人,他屏住呼吸静静地没动。阿青站在外面确保那人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真的走了之后才转身上楼。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趁夜前来,有时他们会交谈两句。有时她会从他们手里接过什么。
可能是在打探消息,可能是在换取什么物资。这个月已经是两次了。管固想。也许又要换地方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妹妹。轻轻走过去,爬上了床。他小心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靠近妹妹身边。好温暖。他想。已经是冬天了。
床上本应睡着的管司宁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没动。
“我去上了个厕所,外面好冷,明天应该又会下雪。”
“你喜欢下雪天吗?”
“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对不起,睡吧,哥哥守着你。”
“我一直在。”他补充道。
“下次我轻轻地。”
“······”
管司宁依旧不回。只看着他,管固会意,闭上了眼睛。
看着身旁的人闭上了眼睛,直到呼吸也听起来渐渐平稳,管司宁才合上了困倦的双眼。
妹妹今天依旧不说话。临睡前管固忽然挣扎着清醒了下,得想个办法让她开口说话。陷入黑暗前管固想到。
*
又是一个冬天。
从那个晚上之后,骤然离开家一路上总是惶惶不安宁的管司宁,再也没有开过口。
她总是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并不说话,也不哭闹。
她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似乎是践行着哥哥的话,不能为他们带来麻烦。
管固看着妹妹,也时常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他牵着妹妹的手,仿佛一个洋娃娃拉着另一个洋娃娃。漂亮又精致,却毫无生气。阿青看着兄妹的互动,心痛不已。
自那以后管固自己也不活泼。甚至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兄妹俩静默无声的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一对活灵活现的假人。同样的瞳孔幽深,同样没什么生气。
阿青总是被他们空洞又深邃的瞳孔看的心里一惊。
*
街道上静静地,这个地方人依旧稀少。这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七天。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离开家已经多久了,也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个房子。但它们都同样破旧,灰蒙蒙的,空气里泛着灰尘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今天天气很好,阿青说带他们出去。这附近有个小公园。管司宁喜欢公园。
已经是夏天了,管司宁头发渐长,阿青从储物手环里拿出管司宁零碎的小东西,在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了一根头绳。颜色很漂亮,很衬她的肤色。
她把头绳放在桌上,坐在管司宁身后准备给她梳头发。
“妈妈。”
屋内小小的童音响起。管固骤然回头。
阿青正在为她梳头发,他的妹妹拿着一个头绳,执着的:
“妈妈。”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他想起来了。
那是林蓁给她扎过头发的一根头绳。一个著名的儿童品牌,他有一个同款的领结。
头绳是林蓁特意定制的,她很喜欢。
那天等他下课后还跑来牵着他的手,兴奋地给他展示。
领结是先买的,管司宁的头绳过了几天才到,到的当天他就带着那枚领结。
他们兴奋地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一只白色的蝴蝶忽然落在她眼前的灌木丛上,她惊喜的叫着:“哥哥!”
还用手指着蝴蝶的方向想叫他一起看。
他清楚的记得那个下午。甚至记得那只蝴蝶翅膀上带着淡淡的褐色纹路。
记忆中的场景奇异的越来越清楚。他跟妹妹穿着同款的水手衫。那是母亲特意为他们换上的。他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悄悄靠近那只蝴蝶,那只蝴蝶感受到有人靠近,扑棱着翅膀晃晃悠悠的飞走了。
妹妹转过头对着亭子里的母亲喊,
“妈妈,你看,它飞走了!你看见了吗!”童音清脆。
母亲就坐在亭子里支着下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是脸上那张永远刻板笑着的面具换成了真实的温柔。
温柔的,平和的母亲。因为妹妹,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管固离开家后,第一次哭。
他抱着他的妹妹,先是小声啜泣,后来越来越大声直到哭的声嘶力竭。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也不明白,母亲,父亲,外公,爷爷,奶奶,现在只剩下的妹妹。而他的妹妹却一脸平静,趴在他的怀里,一声不吭。
他的妹妹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过。
他害怕她再也不肯开口。他在害怕。妹妹越平静,他就越害怕。他害怕他的妹妹与他的母亲一样,突然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怕她像母亲一样伤害他。比那更让他害怕的是她再也不肯说一句话,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再也不与他说。
他怕她伤害自己。他怕她消失,他怕他有一天再也找不到她。
他害怕,他们永远漂泊。
他也怕。怕他们躲不过家族宿命。
悲伤无尽似得,透过空气传播。愈演愈烈。
父亲和母亲保护了他们兄妹。他们只剩彼此,接下来,轮到他了。
就一次,就这一次,最后放纵一下。他保证。
然后他就会重新收拾好情绪站在妹妹身前,保护她,当一个哥哥。
就这一次。
*
这一年管固七岁。管司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