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管司宁从小就父母睡在一起,从未分开过。骤然离开,情绪不好,一直哭,哭到嗓子冒烟。
阿青怎么也哄不好她。但是不行,他们要赶路,离开这里。管固拉着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
“不可以再哭了,爸爸妈妈不在这里,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哭声会为我们带来灾难。”他知道她听得懂。
她从出生那天起,就会睁着眼睛到处看,管固站在她小小的婴儿床边经常看着她。这是他的妹妹。他想。
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他看着她许久,问:“你听得懂,对吗。”
小小的管司宁没理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了。
管固并不气馁,他觉得他拥有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秘密。从那之后,管固总会跟她说话。
还有一次,管固照例跟她说话。那天天气很好,他上完家庭课回来,趴在床边,看着他的妹妹:“外面天气很好,你想出去吗?”
本以为又会被无视的管固看见妹妹的眼睛往窗外看去。看她给了反应,管固开心的笑了笑:“我带你出去。”
随后,四岁的管固抱着他刚满一岁的妹妹,卧室门还没出,就被大呼小叫的佣人拦了下来。他们不敢对他说教,只能请来了林蓁好好管教。——他得到了三个小时的罚站作为惩罚。
父亲回来知道原委后并未斥责他。并且,他已经得到教训了。
他反而笑话他:“妹妹还小,等她再长大一点,就能跟你说话了。”
“还能陪你玩。”
看着儿子的表情他补充道。
管固没理,他觉得大人们什么都不懂。依旧如此的趴在妹妹旁边。父亲笑笑,见他喜欢,随他去了。
她偶尔哭闹,管固还会耐心的在旁边看着保姆阿姨照顾妹妹。他在想,她每一次的哭声都是为了什么。他小时候也这样吗?
管固从小就守着她。她乖乖的,安安静静,睁着黑亮的眸子看着他,直到她困意袭来。管固才会满足离去。偶尔会被佣人们发现,管固看着看着就睡着在妹妹旁边。两个人都小小的,团在一起,让人心软。
他看着她,认真的说:“不要哭。”
抽泣着的管司宁看着哥哥的眼睛。她听懂了,哥哥的话。
她声音憋的细细的,脸色通红。她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安。
管固看着妹妹,开始心疼。他用头抵着妹妹的头,贴近她,
“没关系的,很快就会结束,别害怕,你还有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管固非常耐心。他们没有了父母,他们只有彼此。管固明白,他们要给彼此很多的关心,很多照顾,才能填补彼此空缺的童年。
*
从家里逃出来的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辗转多地的他们刚寻到一处落脚地。
这期间他们并没有按照原先的路线。阿青换了好几次路线,饶了很大的圈子,以防万一有人追过来。
这里是一处城市近郊的贫民区,人口密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多出或少几个人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附近有一处温泉,这一片商品楼本来是开发商为了给城里有钱有闲的小年轻用来度假盖的公寓楼。但后来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只卖了一半的楼后继无力还不上债,所以渐渐荒废下来。阿青选在这里落脚。
楼盘烂尾,已经买了这里房子的业主降价也卖不出去,只能自认倒霉。而原本的住户则全都搬离了出去,少数一部分也都用做出租。空下来的房子越来越多,后来,附近的流民都在此汇集,成了远近闻名的贫民区。
趁着夜色阿青带着他们安顿下来。
一路上提心吊胆,疲惫不堪的他们,殊不知,隔壁也正好有还没睡的邻居窥视着他们。
*
新邻居。隔壁那个房子,半年没人来过了,他舔了舔嘴唇,心想。
阿青安顿好兄妹睡下。管司宁年纪小沾床就先睡了过去,管固暂时还没睡着。忽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谁。
她在兄妹身边打开了一层保护屏障。
“别出声,我去看看。”
她放低了声音在管固耳边说道。管固点点头,他有些紧张,在被子下抓紧了妹妹的手。管司宁不安分动了动。
她脚步放缓,慢慢靠近卧室门,轻轻拧开了门把手。眼前似有光闪过,——一柄锋利的刀,借着门外的黑暗阴险的刺了过来。
管固惊恐的睁大眼睛,他被雪亮的刀锋晃了下眼睛。
看着门外高大的男人拿着刀,闪身进来。他用力握紧了妹妹的手。
阿青瞬间打开大门。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劈手一把夺下利刃,没有给他按开激光的机会,一手狠狠地拧住对方的胳膊。
管固隔着一层屏障听不清声响,但他看到对方停顿了下,张大了嘴,似乎是在惨叫。
阿青并未在意,提膝重重顶在对方腹部,对方瞬间消音。随后她躬身借力将人放倒,男人轰然倒地。她另一手利落的一刀狠狠扎进他的气管。
管固盯着他。他还没断气。在地板上挣扎,仿佛一条缺水的鱼。
他跟着父亲钓过鱼。
它们落在地上时无一不是张着口,挥动尾鳍,努力的翻腾。可是到了最后也总是徒劳的张着圆圆的嘴,用力呼吸。
岸上没有水。它回不去了。
管固听不见声响,只能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伤口涌出的血液像一口小型喷泉,随着他每一次的挣扎,从脖子上的伤口和嘴里,一汩一汩的往外冒。暗红的,闪着诡异的色泽。
到最后,仿佛是音乐已经快到结尾。颤动频率变小了,喷泉的水也小了下去,只留贴近地面的喷口,没有了强而有力的水柱喷出,丑陋的喷口空洞的张着嘴。未干的水痕还留在喷口外围泛着些鲜亮的光,落寞的吐出些无聊的泡泡在地面聚集又破碎。
不是那些人。阿青观察着他。
似乎是见他们一大二小看起来好欺负,过来抢劫的附近的亡命之徒。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阴影投在床上两个小小的人影身上,显得他们单薄又可怜。
阿青回头看去,刚刚已经入睡的管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瞳孔幽黑,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或者说,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眼瞳漆黑,静默无声的看着,没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醒的,醒了多久。
她应该是感觉到了,阿青想。
转过身走到门口,她抓着在地上死鱼一样不时抽搐的尸体,从头发上把他拽了出去。
尸体拖行的轨迹被鲜血抹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被从窗帘没拉严实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的地面像是深深浅浅的石子路面一般。
管固想起他们一路走来的那条破败小路。深浅不一的坑坑洼洼着。一不小心踩下去可能就会崴到脚。
眼前那深色的痕迹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掉进去仿佛再也出不来。他看着那些深色的痕迹,有些眩晕,彷佛要被吸进去。
——“咔哒”。
那扇门又被打开了。
管固还未从刚刚的眩晕里抽离,就觉得浑身的水分在一个瞬间就要从后背全部渗出。他死死抓着手心里妹妹的手。
推开的门里露出一张脸,是阿青。
阿青处理了尸体和走廊上的血迹,返身回来看看兄妹俩。
她手里拿着从外间沙发上扯下来的沙发布,随手扔在地上,遮盖了房间里靠近门口的那一滩血迹。
擦干净了手上的血,她慢慢走到床边。床上的兄妹俩定定地看着她靠近。
她向他们伸了伸手,示意了手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试探性的伸出手摸了摸靠近床边的管固。见他没有反抗,随后才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
“没事了,是这附近的小偷,来偷东西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她努力将声音放缓和:“这个房间现在没什么危险了。但我现在要去外面看看,确保我们的安全。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管固点点头。
“要是实在害怕,就叫我。”
说着她点了点管固腕间的通讯器。说完,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管固低垂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点了点头。
“嗯。”
她看了看依旧没什么反应的管司宁,摸了摸管固的头,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得抓紧时间。
关上门。
她掏出外套口袋里那把激光刀。她翻转着手里的刀,是一把改装过的激光刀。
改的很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私下找黑工坊买的便宜货,用来唬人的。
她把刀收好,轻轻靠近门口,打开电子猫眼向外看了看之后,又在门口静默了片刻。确保外面没有人在,推开了门。
站在门口她观察了下周围。看向了对面——门虚掩着。
她悄无声息的靠近。听了听,打开门闪身进去。
“咔哒。”
她带上了门。
*
屋里陈设稀少。
但并不妨碍极简的摆设里拥有极繁的生活痕迹。脏、乱,且差。满地的劣质香烟和劣质酒酒瓶。
似乎是收拾过,但其主人并无家居清洁的天赋。家里依旧乱的人心烦。
身手也差,应该只是个靠凶蛮混饭吃的草包。她想。
她在屋内各处搜了搜,并无其他收获。应该不是从家里那边追来的人。
他们走的悄无声息,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依旧要小心。
对方只手遮天且心狠手辣。随便砸下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只要还有疑心,那两个孩子依旧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阿青收回思绪,仔细地将屋里重又搜了一遍。依旧没有所获。再三确认无误之后她这才将屋子恢复原样,小心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