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色有些暗了。
阿青看起来有些担心。
下次得注意时间。管固想。
“出去玩了？”
“嗯，去小溪边走了走。”
“下次不要这么晚。可以早点去。”
“好。”
“ 快去洗手吃饭。”
“好。”
管固走向卫生间。
管司宁依旧静默无声，像管固的影子一样。走到哪跟到哪。管固时常一个转身就能看见她。
最初管固有时停住脚步，管司宁会因为挨得近刹不住车，撞在哥哥后背上。后来觉得好玩，撞上去都是故意的，偶尔还会粘在哥哥背上不下来。
有一回走在路上管固顿了顿，突然一个猛转身，看着管司宁。
“······？”
管司宁跟着停住，并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没什么。”
管固转回身，继续向前走，把尴尬一并带回了身前。
管司宁：“······”
他伸手拉了拉管司宁，让她跟自己并肩站在一起，他怕一回身不小心踩到她。
“站旁边。”
管司宁这次没有静静待在他身边，又跑回了他身后。
管固侧开身，偏头看着身前镜子中，又站回自己身后的管司宁。
“？”
管司宁看着镜中哥哥疑惑的脸，笑了笑。把自己又藏进了管固身后。管固也笑了笑。转过身。
“你是哥哥的小尾巴吗？”
管司宁第一次听这个称呼，有些新奇。
她眼睛亮亮的，仰头看着管固笑：“嗯。”
管固摸了摸妹妹的头，自己洗完手后，把位置让给她。
看着她洗好手，两个人又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管固看着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尾巴暂时甩不掉，没辙，先这样吧
*
“阿固，你要去学校吗。”
饭桌上，阿青看着管固问到。
管固放下碗筷，咽下口中的食物：“我跟妹妹一起上。”
阿青听完，沉默了下。
算算年纪，两年后他们俩确实可以一起上，一个七岁，一个十岁。
其实在家也能学，她带的课本书籍，足够管固兄妹看到老。
林蓁夫妇为他们准备的所有东西都异常丰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挥霍个几辈子。还有他们的外公······准备的珍贵书籍，绝版材料应有尽有，全看兄妹二人今后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而且，有些东西她也能教他们，倒是不急于去学校学什么。
只是他们到这里已经有月余，她想让兄妹俩出去交到朋友。孩子们都需要同龄的玩伴。他们两个更是。
阿青没有强求。
“好吧。”
管司宁也放下碗筷：“哥哥，上学。”
阿青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这几年间她几乎不开口，她都快以为······随后又有些惊喜。
她笑着问：“宁宁想上学？”
管固也有些惊讶，除了当年那一声“妈妈”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开口，表达想法。
管司宁没吭声。
看着妹妹的表情：“你说，让我去上学？”
管固试探着问。
她看向哥哥，点了点头。
管固：“······”
“那你呢，哥哥去上学了，你呢？”
管司宁看着面前的碗：“大姨。”
“？”
“？”
管固和阿青两头问号。
管固也没闹明白她妹妹是个什么意思。
“大姨？”
迟疑了下他又问：“怎么了？”
他快速回忆了下。他确定没漏下妹妹每天的日常生活，但他今天有点猜不准，这是个什么意思。
“瓜子，撕豆角。”
“······”
管固张了张嘴，诡异的沉默了。
阿青回头看他，等着他给个说法。
“你要跟大姨一起嗑瓜子聊天······？”
管固不负众望。
管司宁点了点头：“看看。”
她补充道。
“······”
管固看着管司宁，一脸不可置信的组织着语言，看图说话。
“她们嗑瓜子聊天撕豆角你在旁边看着，加入她们？”
“嗯。”
她说不过她们。听听也行。
管司宁对她的专属翻译官很满意。
“咳······”
旁边的阿青忍俊不禁。这都是从哪来的。她看向一旁的管固。
管固也有些无奈：“今天过去的时候，大姨他们都在，在说我们家的事。宁宁听到了。”
他看着一旁的管司宁说。“她们还夸她好看。”
管司宁在旁边点点头，嗯，好看。
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们家的消息已经在情报组的口口相传中流向各处。这样最好。
接下来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多注意言行就行。兄妹俩不用担心，他们只用继续这样就足够。有点小瑕疵也没什么，村民们自会自发帮忙补齐。
阿青看着管司宁，笑着笑着想起当年。她总是能为父母和身边的人带去欢乐。她忽然有些看不明白。是她天性如此。还是，她察觉到母亲的不快，想让她开心。她看着又重新端起碗吃饭的管司宁。
管固还在一旁谆谆教诲：
“老了自会有大姨来跟你聊天，你现在有什么可以跟哥哥说。”
“我不同意，你不准自己去。”
“哥哥带你出去玩。”
“小小年纪，嗑什么瓜子。”
“你想干什么，哥哥都陪着你，”顿了下“···学大姨不行。”
管司宁眼皮都没掀一下。继续吃自己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不管怎样，她直到现在才续上了当年。起码她愿意表达了。逃亡的几年，比她在家的时间还久了。阿青的心沉了沉。
“听见没，你不许去，我会在家陪着你，两年后我们一起去学校。”
管固有些忧愁。“听见了就回我一下。”
管司宁听完哥哥的话，从饭碗里抬起头，放下筷子。定定地看着哥哥。
“上学。”
“······”
管固哽住，管司宁少有的坚持。他不明白。
“我去上学，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看着妹妹，换了种方法继续跟她说。
她抬头看了看阿青。又把眼神转回哥哥身上。阿青在家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
管固沉默。
“哥哥，上学。”
“我，画画，阿青。”
看着哥哥不说话管司宁想了想，开口道。
管固看着妹妹，没说话。
她说话声音有些哑。不多的几个字里有时嗓音还会劈。说的吃力，却认真。
她很多年没开过口了，今天却说了前几年加起来都赶不上的词汇量。她看出来了，今天在小溪边，他的犹豫。她想让他上学，她不想让他时时陷入过去的那些事里。
他有些自责。明明他才是哥哥。他觉得自己没用。
“······我去上学，”沉默许久，管固开口道。
“你要答应我，好好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管司宁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有点凉了。
*
管司宁早早来到路边。她要等哥哥放学，今天管固早放学。
管固上学几个月了，那天放学回来说是明天是旧历的中秋，学校早半天放学，除了今天还有后面三天的假期。
可以在家里了。管司宁想。
这里在旧时代就有居民一直居住，山上还有年代一样久远的道观。是以这里民风民俗较为古朴，加之战火没有烧到这里，虽说战争时期乱了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哪里又不乱呢。这里依旧保持着旧时纯粹的东方血统，少有现在满大街各色人种混居的景象。林家与管家都有与之血统相似。黑发黑眼。东方长相。所以在这里并不突兀。
阿青在家做了月饼。
她偷偷掰了块酥皮尝了口，好吃，等接到管固之后一起回去吃月饼。
她出来看了时间，他快放学了。掐了时间跑出来的，她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
阿青还在院儿里摆好了桌椅，他们今晚在外面吃，还要赏月。——其实是明天的活动，但管司宁听后，执意今天也要赏。
她觉得新奇。
这里山是山水是水，毫无高楼林立的痕迹，抬目望去，全是大片大片的天空。
管司宁抬头望了望，是个好天气，今天应该能也看到又大又圆的月亮吧。管司宁抬着头想的出神。
路的尽头陆陆续续有几个孩子放了学，结伴走了过来。有几个孩子一阵风似的卷过。
“哎，你就是新来的那家的小哑巴吧。”
他们跑过她身边，回头看了看她，停了下来。
几个孩子好奇的看着她。
村里的孩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没见过她。
“哎，你们快来，她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哑巴，”有人招呼着同伴。
“什么？什么？”
他们来的相反方向，管司宁来的那条路上又有一个小孩跑了过来。
是几个男孩子，比她高，比她壮实。他们站在她身边。围着她。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他们。应该是这村里的小孩，她没见过，她很少出门。
“我会，说话。”
一时间的静默。
“哈哈，你会说话那你怎么说话还一顿一顿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嘲笑。
“我会·····说话·····”
“哈哈哈哈，”
几个男孩子夸张的笑着，模仿她的语调。
她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她经常听别人说话，哥哥，阿青。他们说话，她都会认真听。来到这里还有其他邻居。她们说话又流利，又快，还带着丰沛的情感，她曾经都没见过。但她说话音调听起来怪怪的，没有别人那么流畅。确实不好听。
她垂下眼睛，落寞的看着脚下。她不是哑巴，她想。
一旁的孩子们还在调笑着什么。
“我会说，话。”
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努力控制了她的音调，想让它听起来再正常一些，她努力模仿着。还是有点奇怪。她有点沮丧的想。
管固看的心尖都疼的蜷缩了起来。
他的妹妹头低垂着，看着脚下，身边比她高大的孩子们围着她，嘲笑她。他们怎么能······
他冲了过去。
“你们几个死孩崽子，赶紧给我过来，又在那儿惹事，”
他们身后几个人近中年的妇女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冲着为首的男孩子喊道，
“你赶紧给我回来，一天到晚的没好事，到处霍霍，”
“看见你哥了没，接到你哥赶紧回家，”
孩子们看到后面追来的大人一哄而散。
是那天在张姨家见到过的一位大姨。
小路蜿蜒的尽头，陆陆续续又有更多其他年纪放学了的孩子走了过来。
管固跑到妹妹跟前，管司宁抬头看着哥哥近在眼前的脸，眼睛亮了下。她对着哥哥笑了笑。
管固看着他的妹妹，牵起她的手：“回家。”
“哎，别理他们，姨帮你们收拾他们，啊，快回家去吧。”
大姨紧走两步，站在管司宁身前。
“刚过来的时候还看见阿青了，说你妹妹跑出来接你了，让你们早点回去。”
身后赶来的大姨，摸摸管司宁的脑袋，对着他们说。
管固没看她，他牵起妹妹的手，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哎，”
身后的大姨传来一声叹息。
“李佳星你赶紧给我过来，别让我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