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鲍家诗(2)

等心神回笼,我心里便只留下了三个字“怎么办”。

母亲推开我扑在父亲身上,尽管已经知晓父亲早已无力回天,还是一次次为他号着脉,试图从还温热的手腕上摸出一丝生机,可是没有。

父亲死得很利落,说一句话的时间也没有留下。

一次次的失望过后,母亲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泪水缓缓从脸颊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血迹。

“母亲……”我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可又想到正是因为自己,母亲才会这样难过,自己是惹母亲难过的罪魁祸首,又怎么有脸面上去安慰她呢?

只叫了一声,我便不再敢开口,只能直直站着,看着伏地痛哭的母亲,默默咽下眼泪。

母亲哭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抬头看向我时,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完全冲干净了,痛苦的表情也被麻木取代。

“去找邻家的成婆婆借些钱,给你爹置办棺材。”她说。

我还愣愣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见我迟迟没有动作,母亲抬手狠狠在我手臂上拧了一下,厉声道:“去!”

我眼底的泪花再次涌上来,按照母亲的话擦干眼泪往外跑去。

到了隔壁成婆婆家里,她见我哭得凶,连忙上前关切:“好孩子,你怎么了?哭得这样惨?”

我压住哽咽向她说明了来由,可听到“借钱”二字后,她的脸色却变了变。

“什么?”成婆婆的脸上有些为难。

我吞了吞口水,担忧的看着她。

“这个……好孩子,我家也没钱了,你还是去找旁人吧。”成婆婆委婉拒绝了我,我又因为常在家中读书,不曾外出,不善与人交往。

见对方拒绝了自己,便再说不出什么挽回求助的话,只能在成婆婆怜悯的目光中被送出了屋子。

我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家门不知道该不该回去,自己做错了事情害了父亲,现在连简单的“借钱”一事都完成不了。

思索许久,我再次转过身往成婆婆家旁边的人家跑去,一个下午,我几乎将周围所有的邻里都敲门问了一遍,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我。

天色昏暗下来,我离开最后一户人家时,这家人正开始点灯。

正要走,却又听到屋内有人传来一声询问:“人都死了,不如我们还是借点给她吧,再怎么说人家之前也帮过我们呢。”

“借钱借钱,那是有得还才能叫借,你也不想想现在他们还还得起吗?有借没还,那不就是送吗?现在外头战事告急,我们一家五口还得过日子呢!哪儿还上赶着给别人送钱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们之前借得钱够多了,有要回来一文钱吗?行了行了,把娘屋子里的灯点上,回来同我一起把近些日子的开销算清楚了。”

窗户上的黑影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我抱着这家主人为了打发我塞进我怀里的饴糖,垂着头往回走。

回到家,母亲听到我没有借到钱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睨了我手中的糖一眼,打发我回屋睡觉。

临走前,我回头问她:“娘,爹呢?”

此时,母亲身上的血和地上的血都没清理干净了,她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才知母亲昨夜趁着天黑将父亲的尸体送到了镇子外的荒山埋了,没有葬礼也没有棺材,只有一张破旧的席子,正是他生前最常躺的那张。

父亲去世,家里没有了积蓄,我觉得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没想到母亲的表现竟然像是松了口气。

不过一日,她便整理好了心情,开始外出采药,熬药,想靠着每日外出问诊所得的钱来支撑家里的花费。

我当然也想出一份力,整理出了父亲生前珍藏的古籍想要把它们卖了换钱,可是没有用。

古籍珍贵是自然的,可是在战乱之中,在这样一个衣食紧张的小镇子里谁又愿意花钱买这些没用的纸片子?就算是低价买到手后再转卖,又如何能找到买家呢?

我看着眼前被父亲好生宝贝的书册,每一本书的书角都被好生压着,一页折角都没有,可是现在,它们却成了一堆废纸,没有人在乎它们上头的诗文又多么优美,没有人在意上头的词句是出自哪位先贤之口。

眼见即将入冬,家里又没有提前囤积炭火,我便想着拿这些书册生火,我心中难免可惜,可是现在什么东西都比不上生存重要。

可是还没等我忍痛割爱,就已经没有生火取暖的必要了。

因为,母亲自尽了。

悬梁自尽,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着,但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

我年纪小,力气也不大,没有办法将她放下来,只能再出门去求邻里帮忙。

这次家里没有人了,也许是大家看我可怜,便搭手帮我葬了母亲,可是等母亲下葬之后,大家对我的关心便停了。

其中的缘由不言而喻: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带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拖油瓶。

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在乱世中自生自灭时,我那位时常同父亲在一起的表叔来了。

一见到我,表婶便扑上来,对着我哭泣:“好孩子呦,真是可怜,父母都不在了,日后怎么办呦……不过没关系,现在婶婶来了,婶婶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见过面前的女人,被她眼泪弄懵了。

“你别担心,我日后一定会将你视为亲子,不会亏待你的。”她伸手轻柔的摩擦着我的脸,像是真的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

表叔表婶带我走的过程并不困难,只不过是同周围的人解释了几句就将我和家中剩下的书册什么的都带走了。

他们住得也不远,离这个镇子不过十几里,也难怪当时父亲会经常同他待在一起。

刚到家,表婶便带着我往后院走,指了一个小房间给我:“家里的空屋子不多,还得收拾,所以这些日子暂且委屈你在这里凑活一下,你可不要有怨怼。”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会。

表婶摸了摸我的脸,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道:“你看着孩子,家里出了变故都不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我回答。

表婶又笑,随后蹲下身与我平视,眼珠一转,问我:“不过,你愿不愿意帮表婶一个忙?”

我知晓受了别人的恩,自然要还的,便想都没想点头,道:“愿意。”

表婶唇边的笑意更甚,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道:“那好,这张纸你好生拿着,等今晚来我和你表叔的房前,把这纸上写的诗文念出来,念完一遍就接着念,等到我叫停你再停,明白吗?”

“嗯。”我点头。

入夜,我按照表婶的话来到他们屋前,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女人,她指了个台阶上的位置,让坐在那里念,临进门前还又回头确认一遍:“上头的字都认识吧?”

我展开纸扫了一遍,点头:“都认识。”

“那就好,记得,我不叫停,你可不能停哦。”

“嗯,我知道了。”

“好了,开始念吧。”

表婶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随后屋内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之后便是低低的喘气声。

我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的念着纸上的字,屋内的喘息声也一直持续着。

直到后半夜,表婶才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走出门,对我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不用念了,回去吧。”

我站起身,想将纸还给表婶,她却道:“纸就不用还了,明晚接着来这里念,明白吗?”

“嗯。”我继续点头。

表婶似乎很满意我这样乖巧听话,回到屋里拿了两颗糖给我,算是奖励。

就这样一连念着快小半月,表婶才喜笑颜开地叫我以后都不用念了,表叔也少见的在我的饭菜里加了几块肉。

从两人交谈中我知晓是表婶有孕了。

表叔表婶成婚快六年,一直无子,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孕,自然开心。

而就在当晚,我便偶然听到了表叔和表婶的交谈。

“当初要带她回来的是你,还没到一月呢你又要将她送走,在外人看来成什么了?”表婶有些嗔怪。

表叔却道:“这有什么?我帮她是情分,能让她安稳带这么几日都算是对她好的了,哪儿能一直养着她?再说了,我们现在又有了孩子,哪儿还能一次性养这么多人?”

“不是还有从你表弟哪里骗来的钱吗?”表婶道。

“啧,你怎么这么好心?钱都从他哪儿拿到我们手里了,怎么能再送到他女儿身上?”表叔不耐烦道。

“那我们都害得他们家破人亡了,怎么也得补救补救……”表婶的声音小了下来。

表叔的声音中带上些气愤:“照你这么说天底下的坏人做了坏事只要补救一下就全抵消了?害了人就是害了人,怎么补都没有用,倒不如一次把事情做绝,省得以后劳神费力,简直是妇人之仁。”

“行了行了,那你看着办吧,反正之后的事情我不管了。”表婶甩了甩手,背过身去不再看表叔。

两人的交谈结束,我才开始一点点梳理方才两人的话。

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为什么?又是怎么下手的?我父亲食用药物,是不是也是被他们哄骗的?母亲自尽可是也与他们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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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女人
连载中斜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