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是一个极其混乱的时期,战乱四起,门阀世家割据一方,小的家族只能依靠大世家生存,平民生活更是困苦,因为战乱天灾而短缺的粮食使得饿殍遍野,没有世家帮助也自己也没有能力寻找食物过活,易子而食这样罔顾人伦的事情竟是屡见不鲜。
我就出生在一户不大不小,刚好能生存的人家。
在我出生的前些年,我的父母正好找到了一户可以依靠的大世家,得世家主人扶持,能够在这乱世之中丰衣足食,不必在意外部的战乱流民。
我的父亲是位享誉乡里的教书先生,母亲则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大夫,我出生在一个艳阳天里,母亲给我起名为“蝉”,蝉蜕于污秽之中,仍可鸣于盛夏,母亲希望我可以想蝉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做一位在乱世之中仍能保持本心的君子。
他们很看重我,从我能够认字识数起就一点点将他们的毕生所学交给我,父亲外出教书时,母亲带着我识药理,记药方,母亲在外义诊的时候,我便跟着父亲在家中读书识字。
自小便被书香浸染,等我有自己的想法时,我就有一个愿望,我想写文章,想成为一位同七贤一般的乱世贤才,但又不想像他们一样超脱于世俗,将周遭乱世都抛之脑后,只渡己,不渡人。
母亲虽然更希望我悬壶济世,但还是支持我的想法,而且她和我的对七贤的看法是一样的
——不愿面对事实,靠药物得到宁静的人是最怯懦的,最为人所不齿的。
我本以为我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等到长大成人就可以追寻自己的理想,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直到有一天,我的父亲不忍表兄乱世受辱,出手接济,一切都开始变了。
那天夜里,母亲在灯下称量着明日要派出去的药,我趴在她膝头闲闲翻着书。
这个时候,父亲每日在外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经常几日不回来,连消息也没有。
我看着窗外茫茫夜色,书上的字怎么都看不进去,抬头问母亲:“娘,爹什么时候才回来?”
母亲手下动作不停,回答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我问,“这次都走了快小半月了。”
闻言,母亲动作也慢了下来。
我干脆合上了书,抬眼望她:“而且还一次消息都没有,该不会是出什么……”
“闭嘴。”母亲厉声制止,我连忙闭上嘴。
“你父亲是去给你表叔叔家里送吃食的,离这儿又不远,怎么可能会出事?顶多是兄弟许久不见闲聊入迷了。”
“哦。”我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心中却泛起一阵惊恐。
灯光昏黄,随着母亲的动作轻轻摇晃着,我也在这样轻柔的摇晃中睡了过去,因为心里藏着事情,所以昏昏沉沉地睡得并不安生。
直到一声尖叫将我吵醒。
我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在偏房的榻上,应该是母亲见我睡着之后将我送过来的。
我下了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朝着尖叫传来的方向跑去。
隔着门缝,我看到母亲今日分了一天的药材被洒落在地,混在一起,母亲靠在博古架上,双眼通红,浑身颤抖,许久未见的父亲则是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明明知道碰那东西的后果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母亲吼得大声,我感到门框都颤了几颤。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还有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还要教书,作为一个先生,你自己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又要如何去教你的学生?如何以身作则?”
母亲一句句的呵斥让父亲的身体也开始颤抖。
隐忍许久,他终于出口打断了母亲的话:“你闭嘴!”
母亲被吼得一顿,父亲颤声道:“上头的人有几个不碰的?也就只有你觉得耻辱!”
“别人不觉得羞耻那是他们的事情,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我是我孩子的父亲,你简直是疯了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母亲怒骂道。
父亲猛得将桌子一推,本就松垮的衣领随着动作散开,露出胸口有些溃烂的皮肤。
“你……”母亲被吓到了,上前查看,手指颤抖,想要触碰却不敢触碰,只能红着眼问父亲,“怎么都已经这么严重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还有办法……”
父亲想要用力推开母亲,却在手触碰到母亲手腕的时候放轻了力气,他瞳孔颤抖,道:“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的。”
“你……是谁给你的?是谁?”母亲努力忍住眼底的泪,想要问出前因后果,父亲却沉默了。
他回过神不敢去看母亲,道:“别问了,我累了,想去休息。”
“不能休息!你得告诉我,告诉我是谁……”母亲追问。
父亲又突然发怒,“问什么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用总是管着我,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不用你指手画脚。”
“你!”母亲还想追上来,可是父亲却先一步推开了门,门突然被打开,撞到了的额头。
母亲和父亲都吓了一跳,父亲下意识地想要扶起我,可是又想到自己敞开的胸口会吓到我便连忙回过身去,让母亲上前查看。
母亲的手抚过我有些发红的额头,对我道:“什么时候醒的?待在门外做什么?你听到什么了?”
我被两人的争吵下住了,只是一味摇头。
母亲回过头和父亲对视一眼,觉得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毕竟他们向来不喜欢在孩子面前吵架。
我懵懵的被母亲带回了房间,第二天一早再见他们时他们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父亲前来问我书读到哪里了,我回答读完了《礼记》檀弓篇,母亲唤我前去喝秋末冬初预防风寒的药,喝完药和以往一样给了我一颗糖。
饭桌上,我问起昨晚的事情时,他们便调转话题,开始说入冬要准备的东西。
话题被刻意忽略,我便没有再开口继续问下去,只当昨天晚上的一切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如常。
可是我想错了,那日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种子,暗暗的埋在了这四方的院子里,我被母亲和父亲刻意的锁在房子里,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四方的、蔚蓝的天空,还是那样的平静,而当我发现这颗种子长成小树苗时,已经没有办法去遏制它了。
它像是野草一样疯长,将原本安稳干净的院子占满,四处都是腐朽的气味。
争吵声经常会透过墙壁传进我的耳朵,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儒雅的文士模样可是渐渐的我竟然在他的怒斥声中听到了那些市井人才会骂出口的脏字。
原本温柔的母亲情绪也日益变得暴躁,时常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不耐烦,厉声呵斥着我离开。
最后,他们已经完全没有要隐瞒争吵的意思的。
他们当着我的面,怒骂对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脏字将对方贬进烂泥里,动嘴不够,他们还会动手,碗筷、书本、砚台,那些被他们宝贝的用具都成了顺手的武器。
看着他们的关系日益恶劣,我想上前去阻止,可是却被父亲扔出的砚台砸到了头。
额角被砸出一个大口子,簌簌的流着血,母亲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带我去处理伤口,可是又很快被父亲的骂声吸引了注意。
我的额角流着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如水温柔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声嘶力竭的疯子,儒雅随和的父亲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乞丐。
三日后,我的伤口结痂了,母亲和父亲的争吵也愈加激烈了。
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开始吵架,会因为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吵架,渐渐地,乡邻口中的神仙眷侣也变成了所谓疯妇恶夫。
对此我无能为力,只能通过读书来逃避眼前的混乱和争吵。
说来还有些好笑,读书和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竟然都能用来逃避现实,只是前者要比后者好听些。
又是一个夜晚,母亲的尖叫声将埋头在书中的我惊醒。
这声尖叫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像是某种小兽濒死时的求救。
我丢下书冲进他们的房间,看到父亲正在揪着母亲的头发,把母亲的头按在桌案上砸。
我顾不上什么,连忙跑上前去阻止,用力抱住父亲的腿,呼喊着他,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可是他依然对着母亲质问:“钱呢?我问你钱呢?!”
母亲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哽咽道:“没了,钱都没了,钱都被你拿走了……我没钱了。”
“怎么会没钱?我们那么多年的积蓄都没了吗?我不信,一定是你私藏了,把钱给我,给我!”
面对父亲的怒吼,母亲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没钱了”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怕母亲会出事,攥紧双眼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父亲往后一推,父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瞬间,周遭都安静了,只余下母亲低低的抽泣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我的眼睛依旧闭着,想象着一会儿落在我脑袋上的拳头会有多重。
可是并没有等来任何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母亲不可置信的声音:“他……死了……”
闻言,我呆呆地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鲜红,父亲双眼瞪圆,浑身僵直,脑后的鲜血如同小溪一般淌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脑中无法思索任何东西,只有母亲的话不停回荡:
“你把你爹杀了……你把你爹杀了……”
我把我爹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