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对表婶他们是存有感激的。
虽然我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但是在他们接我过来的时候还是存有一丝期待的。
倒不是期待他们会同母亲和父亲从前一般对我好,只求能让我安稳过一段时日,等我长大,能够独自一人面对未来时就可以了。
可是,最后落在身上的却是最坏不过的结果。
之后的日子里,我从他们时不时躲着我的交谈中了解到,父亲之所以会染上那混药,就是被表叔哄骗的。
他们忮忌我家能够攀上大世家,父亲又因为他们的贪心不足暂停了对他们的接济,怀恨在心便想着要将我家拉下来。
可是父亲与母亲年少夫妻,感情甚笃,他们从外无从下手,便想着要攻心,首先,就是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深知母亲的文人风骨,不愿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又知晓父亲在意脸面,不愿向亲近之人吐露自己的难处,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受辱的样子,所以就借与父亲外出的机会,将五石散混入茶水之中,哄骗父亲喝下。
父亲发现自己身体有变化时已经回天乏术了,他果然如表叔所想的那样,不敢面对母亲,又无法控制自己对五石散的依赖,硬生生将自己从一个身强体健的人磋磨成了一个病弱颓唐的痨病鬼,四处借钱求药的瘾君子。
内外双重压力之下,他的脾气也不复从前,时常控制不住的发火,整个人变得可怖又可恨,最后酿成恶果。
母亲的死也是,当初她在我面前刻意隐瞒外头的事情,只让我安稳待着,不必在意银钱衣食之事,可是在我看不得地方,她却被近几十家邻里逼迫要债,就连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家也怒气冲冲的前来要钱,丝毫不顾及之前的情分。
重压之下,母亲受不了这样的逼迫,悬梁自尽。
是夜,我看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心中只觉得好笑。
一户安稳和睦的人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竟然只需要大世家一句提携的话和表亲一碗掺了药的茶水。
分明夺走安稳日子的是战争,是发起战争的人,拿走百姓衣食的是上头的世家大族,底层百姓对着余下的一丝粮食、银钱大打出手,世家大族守着足够百姓生活数年的银库居于高位,无论那朝那代,似乎都是这样。
天下的人何其之多,哪里会有人人平等,人人不惧孤苦寒冷的那一日?
书中的天下大同,从来只是空想罢了。
……
三月后,表婶的胎象稳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不再似刚有孕时的担惊受怕。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在他们交谈之后的几日内就被送走,但奇怪的,我竟然还能在这里留几月。
我当然也气愤这两人毁了我的家,害了我的家人,但是我现在在他们的屋檐之下,我得先让自己在这乱世之中活下来,再说报仇。
所以,我留在这里,任凭他们指挥,学做饭,学缝补,日日扫撒,如同丫鬟一样伺候着他们。
表婶对我的态度不似之前热切,或许是因为我念的那些经文已经帮她唤来了孩子,她已经不需要我了,自然不用给我什么好脸色,但也算不上苛刻,只是在表叔惹她烦闷的时候会来找我撒撒气,骂几句,打几下,或者拧几下,我也沉默的受着。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很奇怪地对我说:“嘿,你这丫头倒是怪了,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拧得疼了也不哭不喊,可是又很聪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傻子……”
她扶着腰,自上而下睨着我,嘟囔道:“怎么像是个空心人呢?”
空心?
我抬眼望她,将手放在胸口,感受到胸腔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问:“我有心跳,怎么会是空心呢?”
表婶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反问道:“你才十岁不到,饿也不叫,疼也不叫,不管我怎么欺负你,你都不生气,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连笑都不会笑。”
“笑?”我扯出一个笑。
表婶却摇头:“可不是把嘴角扯一扯就行了,笑是发自内心的。”
“发自内心?”我又问。
表婶却道:“你这呆丫头,就只会重复我说的话了吗?”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道,“就比如说,你得到了一颗糖,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答道:“接过来。”
“心里怎么想?”
我摇头。
“嘿,你这丫头,那你喜欢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于是继续摇头。
“你真的什么都不喜欢啊?那你想怎么样?”她轻笑一声,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不假思索:“我想活着。”
“活着总该有些奔头吧?”
过了许久,我反问道:“那你活着的奔头呢?”
这次,是表婶顿住了。
见她久久没有开口,我继续问:“如果没有奔头就是空心人的话,那你也是。”
“话不能这么说……”她弱弱反驳。
我却道:“哭和笑,我也可以做的出来,如果我像你一样嬉笑怒骂,但心中依旧还没有可喜可悲的事情,那还算空心人吗?如果算,那我说的就没错。”
这次是比之前更久的沉默。
表婶唇瓣动了好几次,可是最终都没说出口什么。
我猜她或许是在想我的问题,或者是想编出个奔头来回击我的问题。
我等了很久,她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从那日之后,表婶对我的态度又一次变了,因为临盆之日将近,她无法外出,也没多少人愿意来与她聊天解闷,所以她便时常唤我过去,一边帮她按摩舒缓,一边同我聊天。
或许是对一个小孩子不会有所谓的攀比,阴阳怪气,她与我说话时就只会说些娘家的事情,和少女时期的乐事,那时还没有战争,郊外满是青草,她会和姐妹们一起去踏青,去捉鱼,捡兔子带回家养……
说到开心处,便会眉眼飞扬,是我从未见到过的神色。
我时常盯着她的脸看,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在少女时期满怀春心,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的人会因为忮忌想去害一个对她毫无恶意的人。
说不定她本来没有谋财害命的意思,只是想给自己谋些好处呢?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尽管她没有这个意思,但她还是害了我的家人,那算不算杀人呢?
看着她的谈笑时的脸,和抚摸肚子时温柔的神色,我越发不清楚了。
这些和书里都不一样,书里说嫉恶如仇,杀人偿命,可是人不是黑白分明的,那这样我还该记恨她吗?若是她无意杀人,又该偿命吗?
疑惑间,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表婶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愣了片刻后答道:“杀人偿命只要和你没有关系,你管她杀了几个,对你都没有什么影响,要是和你有关系,那你管她有什么难处,只要她害了你就是你的仇人,你只要给自己报仇就好了。”
“是吗?”我抬头望她,“要报仇吗?”
她信然点头,“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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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鲍家诗(3)